「我今天 腦霧非常嚴重，輕易不要動用我的腦子！」
這是我的同事在PMS（經前綜合症）期間一天內三次填錯工作相關表格後，無奈地自嘲。
在同一天，正在閉關寫研究生論文的朋友也發來求救信息：「我也不記得我有沒有給你說了，我腦霧！」
提起「腦霧」，我腦海中總是浮現這個小貓表情包——
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經常覺得自己「越來越笨」了？
▨ 剛想說的話，開門瞬間就忘了
▨ 手機拿在手裏，卻滿屋子找手機
▨ 明明睡了 8 小時，醒來卻像腦子裏灌了鉛
......
回想起學生時代，我起牀時總是感到耳清目明，思維敏捷，現在大腦卻每天「開機困難」，像鏽掉的機器，呆滯、麻木，高強度工作一段時間之後，我還會難以集中注意力、思維卡頓、轉頭就忘……
就像是大腦的「認知帶寬」被各種不必要的信息和任務佔滿，導致「算力」不足，隔着一層霧。
腦霧（Brain Fog）一詞，是由英國醫生愛德華·蒂爾（Edward Tilt）在 19 世紀中葉提出來的。他最早用它來形容維多利亞時代的一些更年期女性患者抱怨的「一頭霧水」的症狀，比如，她們記不起把錢包放在哪裏，或是該怎麼回家。[1]
突然讓我想到我媽，她四十歲左右時，總是被我爸嘲笑說，連自己的工資都算不清楚、經常丟三落四、「什麼都搞不清楚」......有一個階段，她夜裏總是失眠時，也會自嘲，「自己就是身弱，沒有享福的命」。
互聯網上有許多關於「腦霧」的討論，但最令人不安的一點是，許多女性在各自的生命歷程中都會經歷「腦霧」，深受困擾，但卻並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 反叛女人 》
01不只是累，大腦爲什麼會「起霧」？
嚴格來說，腦霧（Brain Fog）它並不是一個正式的醫學或心理學術語，只是一個被研究人員、患者和媒體廣泛使用的術語，用於描述一系列認知領域的困難。
在一則 2021 年對社交媒體發帖使用「腦霧」這個詞的研究[2]中顯示，「腦霧」最常見的描述詞是：
▨ 記憶力衰退和健忘
▨ 注意力難以集中
▨ 認知遲鈍和過度努力
▨ 溝通困難，難以跟得上對話
▨ 模糊感或壓力感
▨ 精神疲勞
......
研究中也指出，腦霧的成因十分複雜，這種體驗多與各種疾病、藥物和行爲相關。其中最常見的歸因是新冠後遺症。自新冠肺炎全球大流行以來，腦霧常常是作爲新冠長期綜合徵（LCS）的潛在症狀之一而備受關注。
而鮮少被注意的是，女性出現腦霧等神經認知症狀的風險也較男性更高。
一項系統綜述發現，在長期新冠症狀（Long COVID）的患者中，女性比男性更易出現包括「Brain Fog」在內的神經認知症狀（如疲勞、頭痛、腦霧、嗅覺喪失等），雖然這些症狀的發生率在一年後有所下降。[3]
雖然腦霧尚未被認定爲一種醫學疾病，但它通常被歸類爲神經認知障礙（NCDs）或輕度認知障礙（MCI）的一部分，後者被定義爲介於典型認知行爲和癡呆之間的過渡狀態。[4]
腦霧既複雜又多變，每個人的體驗都不盡相同，腦霧帶來的不適持續時間也各不相同，有些人可能只持續一天，而有些人則會持續數週甚至數年。[5]因此，腦霧的診斷和治療都比較困難。
《 浪漫的體質 》
02女性與腦霧的多次交手
目前關於腦霧的研究有限，迄今爲止，也大多也都聚焦於新冠長期症狀的可能性，但現有研究表明，腦霧可能是一種生物學現象，是一種與多種潛在生理機制（如激素波動、神經炎症）相關的症狀集羣。
它在女性中報告更爲常見，同時也受基礎疾病、睡眠及壓力等生活方式因素的顯著影響。
女性的腦霧高發階段受到生命週期影響，激素在大腦功能中起着重要作用，雌激素和孕激素的波動會影響思維清晰度。
在一項關於女性在整個生育過程中經歷腦霧的定性研究中，選擇了兩個不同的年齡組，分別是 18-25 歲的年輕女性（生育初期）和 45-60 歲年長的女性（生育末期），來考察不同生命階段激素水平變化的影響。[6]
女性們描述了引發腦霧症狀的誘因，重點是激素變化，最常見的就是以下幾種生命週期：
1、激素週期/經前綜合症
就像開頭我提到，我同事因爲受到經前綜合徵（PMS）的影響，在工作中容易會犯一些小錯誤。
許多女性發現，在月經來潮前的幾天裏，她們很難集中注意力。研究中的年輕女性則將腦霧歸因於月經週期中的激素變化：
▨ 我月經前後，會感到特別疲憊，我注意到這會導致我腦霧……我更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緒，所以可能也更容易意識到這一點（佩內洛普）。
在上文提到的定性研究中，還有一些年輕女孩強調了避孕藥中的激素對自己的影響：
▨當我停止服用避孕藥後，我的腦霧症狀有所緩解……服用避孕藥期間，我的腦霧症狀比現在嚴重得多（格蕾絲）。
▨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出現越來越嚴重的腦霧症狀，當時我開始服用……避孕藥（達西）。
2、睡眠困難的更年期
研究表明，腦霧是圍絕經期和絕經期非常常見的症狀，許多女性都感覺大腦像「棉花糖」一樣。[7]
更年期通常發生在 45 至 55 歲之間，許多女性會經歷多年卵巢功能不穩定和雌激素、孕激素分泌紊亂的情況。[8]
雌激素和睾酮是女性體內兩種主要激素，它們在認知和記憶中起着重要作用。當這些激素水平在圍絕經期和絕經期開始下降時，會導致一系列認知症狀，包括記憶力減退、注意力難以集中、詞語表達困難、思路中斷和容易感到困惑。[9]
對於年長者來說，腦霧症狀與圍絕經期往往會同時出現。此外，她們也意識到更年期相關的激素會擾亂睡眠，加劇腦霧症狀。
研究指出，睡眠不足和隨之而來的疲勞，也是腦霧產生的關鍵誘因。美國匹茲堡大學精神病學教授瑟斯頓表示，在向更年期過渡的過程中，多達 60%女性報告有睡眠問題，睡眠也與記憶力有關。[1]
▨更年期會影響睡眠，因此睡眠不足會加劇腦霧，形成惡性循環（瑪格麗特）。
《 請回答1988 》
威斯康星大學密爾沃基分校心理學教授弗裏克表示，問題是這一過程可能會持續許多年，許多女性甚至不知道她們正在經歷圍絕經期。
40多歲的女性非常繁忙，往往身兼多職，她們既要工作，還要照顧家庭和不同年齡的孩子。同時，還可能照顧年邁的父母，因此，她們容易把認知能力問題歸因於壓力。
另一方面，許多職業女性害怕談論更年期問題。弗裏克教授補充說，她們工作非常努力才取得職業生涯中的某些成績，不想被人當作老弱病殘對待。
3、「一孕傻三年」是真的嗎？
不少女性在懷孕後，會開始注意到一種微妙卻真實的變化：更容易忘事、注意力變差、腦子不如以前清晰。
這種體驗在日常語言中常被稱爲「孕傻（baby brain）」，但它並不只是玩笑或自我調侃。
心理學與醫學研究表明，懷孕確實可能影響女性的認知功能。一項最新的系統性綜述指出，與未懷孕女性相比，孕期女性在多項認知任務上的表現會出現變化，尤其體現在語言記憶（verbal memory）和注意力（attention）方面。這種差異並不總是在分娩後立刻消失，部分女性的認知變化可能會延續到產後階段。[10]
進一步的證據來自一項澳大利亞研究，研究者彙總分析了 20 項相關研究的數據（共約 1230 名女性），發現懷孕女性在第三孕期的整體認知功能、記憶力以及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表現均有所下降，其中記憶方面的變化最爲明顯。[11]
《 朱諾 》
03
腦霧帶來的心理痛苦：
我到底是不是不行了？
腦霧不僅僅是一種生物現象，還包含情緒和身份感受層面，它對女性的自我認知有着更廣泛的影響。
在剛剛提到的定性研究中，所有女性都出現了「身份危機」，都質疑自己是否還是腦霧出現之前的自己。
▨ 我發現這很令人不安，因爲我以前是個做事很有條理的人，現在卻發現自己做不到了。你擅長的事情被剝奪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簡）。
特別是，無法完成她們曾經熟練掌握的任務，引發了她們的挫敗感和與過去能力的脫節感，以及對未來認知能力的不確定感。
▨ 我爲此感到非常沮喪，我哭了，因爲我無法工作……這件事對我的自我價值感和自信心影響很大，影響到我工作的能力以及我完成工作的方式，因爲突然之間，我做不到了（瑪格麗特）。
▨ 我覺得自己很蠢。我並不蠢，但說出來卻像個傻瓜（多莉）。
▨ 我感覺自己沒那麼機敏了……這讓我覺得自己有點笨（佩內洛普）。
真正令人痛苦的，往往並不是腦霧本身，而是它被如何理解、被如何命名。
當認知能力出現波動，卻缺乏清晰的醫學解釋時，這種體驗很容易被轉譯成一種心理問題，被內化爲一種個人缺陷：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是不是我情緒管理不好？是不是我變得脆弱了？
她們不再只是「暫時做不到」，而是逐漸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不行了」。這種心理化過程，往往伴隨着強烈的羞恥感。相比疼痛或疲憊，認知能力的下降更難被看見、也更難被允許。
尤其是在工作與照護角色高度疊加的現實中，女性被期待保持清醒、可靠、高效，一旦無法達標，問題就會迅速指向她們的性格、能力或心理韌性。
同時，因爲社會對女性的性別化期望，女性更容易被視爲「可及的」——可以被隨時打斷、臨時請求協助；也更容易被期待具備高度的「責任感」，包括承擔安慰、鼓勵、共情和情緒調節等社會心理任務。
這些期待往往並不被視爲額外負擔，而是被默認爲女性「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在這樣的文化規範下，女性本身也更容易承受持續的認知負荷。[12]
當「腦霧」被一味心理化、簡化爲「想太多」或「抗壓能力不足」時，它對女性造成的傷害，往往遠遠超過認知功能本身的波動。
《 苦盡柑來遇見你 》
04
停止審判，
理解我們的身體
當你感覺到狀態不佳，大腦再次「起霧」時，或許我們可以先停下自我審判，問自己一個不同的問題：
這團「霧」，是身體在發出什麼樣的信號？
腦霧，作爲一個廣泛的概念，有太多異質性的成因[13]，包括荷爾蒙變化、壓力、睡眠不足、飲食不良和疾病，比如：
▨ Stress and Anxiety 壓力和焦慮：長期壓力會使大腦超負荷運轉，導致思維混亂和記憶力下降。高水平的皮質醇（壓力激素）會隨着時間的推移影響大腦功能。
▨ 營養缺乏：大腦需要充足的營養才能正常運作。維生素 B12、鐵的缺乏以及 omega-3 脂肪酸攝入不足都可能導致腦霧和精力不足。
▨ 甲狀腺問題：如果你的甲狀腺功能異常，會減慢你的新陳代謝，影響你的大腦功能，導致思維遲鈍。
▨ 慢性疾病和自身免疫性疾病：子宮內膜異位症、纖維肌痛、狼瘡和多發性硬化症等疾病會影響神經系統和免疫功能，從而導致腦霧。
▨ Medications 藥物：有些藥物，包括抗組胺藥、抗抑鬱藥和鎮靜劑，會使人感到睏倦和精神遲鈍。
......
在一些情況下，調整睡眠、減輕壓力、改善營養或排查潛在的健康問題，可能有助於緩解腦霧帶來的不適。如果腦霧持續存在或明顯影響生活，尋求專業醫療建議並不是示弱，而是一種對身體信號的尊重。
但對許多女性來說，更重要的第一步，是承認這並不是「自己沒做好」。腦霧是許多女性都會經歷的常見體驗，它值得被認真對待，而不是被迅速忽略或歸因爲個人問題。
作者 Kira
責編 羅文
封面及首圖 《重啓人生》/《非自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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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BBC女性健康：你需要了解的更年期「腦霧」現象
[2]McWhirter, Laura, et al. "What is brain fog?." Journal of Neurology, Neurosurgery & Psychiatry94.4 (2023): 321-325.
[3]Gorenshtein, Alon, et al. "Gender disparities in neurological symptoms of long COVID: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Neuroepidemiology 59.4 (2025): 426-440.
[4]Petersen RC, Roberts RO, Knopman DS, et al. (2009)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Ten years later. Archives of Neurology66(12): 1447–1455.
[5]Sukel K (2022) Lifting the fog. New Scientist (1971)254(3390): 38–41.
[6]Johnson, Hannah, and Jane Ogden. "Much more than a biological phenomenon: A qualitative study of women''s experiences of brain fog across their reproductive journey." 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ogy30.8 (2025): 1963-1976.
[7]Johnson, Hannah, and Jane Ogden. "Much more than a biological phenomenon: A qualitative study of women''s experiences of brain fog across their reproductive journey." 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ogy 30.8 (2025): 1963-1976.
[8]Ledford H (2023) How the run-up to menopause changes the brain. Nature (London) 617(7959): 25–27.
[9]https://themenopausecharity.org/information-and-support/symptoms/brain-fog/
[10]Younis, J., Bleibel, M., Masri, J.E. et al. Exploring the influence of pregnancy on cognitive function in women: a systematic review. BMC Pregnancy Childbirth 25, 88 (2025).
[11]https://www.abc.net.au/news/2018-01-15/baby-brain-exists-australian-study-finds/9324664?utm_campaign=abc_news_web&utm_content=link&utm_medium=content_shared&utm_source=abc_news_web
[12]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the-aftermath-of-trauma/202502/womens-mental-health-cognitive-overload-or-brain-fog
[13]https://www.thefemalehealthdoctor.com/brain-fog-in-women-why-it-happens-9-ways-to-improve-mental-clar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