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關係最好的朋友，長大後卻連消息都不怎麼回了。」
前陣子，我們收到一百多條讀者留言，大家對年少時斷交的友誼都充滿了「意難平」。有人跟朋友去了兩個城市，就疏遠了；有人跟朋友變成了「點贊之交」，看到對方交了新的朋友還是會難過。
這讓我想到前幾年很火的日劇《重啓人生》，主角麻美一次次重新活過，其中很多次都成功與小學認識的朋友們延續了友誼。最後一次拯救朋友之後，她更是和大家一起，變成了高科技養老院裏的快樂老奶。
這種烏托邦式的友誼令人羨慕。爲什麼現實中，童年時期的友誼總不能維持長久？
01沒有新鮮感是友誼「死掉」的原因
跟愛情一樣，友誼也需要新鮮感——這是關係活力的來源之一。社媒上，很多人分享跟朋友「淡了」的標誌：對 ta 的生活不感興趣了。
小紅書網友@ Astra Cake 這樣形容她和朋友的關係：「友誼是有賞味期的。歲月流逝，我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身上已經沒有最初吸引我的事物，也沒有創造出新的讓我眼前一亮的東西。她不是原來的她，我也不能再發掘出她的魅力了。」
來自小紅書@Astra Cake
心理學的自我擴展理論認爲，通過新體驗擴展自我認知是人類的基本需求，這種需求可以在人際關係中被滿足。研究證實，它也是建立和維護關係的重要來源，一段戀愛或友誼關係中，可感知的自我擴展機會，與激情、親密度高度相關。[2]通過伴侶和朋友，我們能獲得新的體驗、接觸新的觀點，進而產生新的自我認知。
換句話說，一段讓你有新感受的友誼，纔是真正有活力的友誼。但對童年友誼來說，這個問題尤爲突出。
小時候交到的朋友，往往高度依賴外部環境，我們成爲朋友的原因可能僅僅是「在同一個班」。一旦這些條件消失，互相之間的陪伴和共同經歷也隨之減少。更何況人是一直在變化的，你現在的興趣和價值觀，包括對人生的理解，都可能跟過去大相徑庭。
我有個幼兒園同學，我們當時是很好的玩伴。長大後，我們曾通過一次電話，寒暄之後詢問近況，發現互相之間沒什麼能聊的，只能長久地沉默。
當一段友誼只剩下回憶，就無可避免地開始走下坡路了。
《 熱點 》
02專注於核心關係時，不親密的朋友就會斷交
我們不可避免地在經歷友誼降級：從最好的朋友，降級爲普通朋友，再降級爲「認識的人」。
友誼降級往往難以察覺，只是主動聯繫變得越來越少，聊天的間隔變得越來越大，等人意識到的時候，這段關係可能已經很疏遠了。
「人生地圖」是跟隨我們的成長逐漸擴大的，新的同學、同事、伴侶出現時，我們往往要在這些新關係上投入大量精力，舊的友誼自然面臨降級的風險——不是「喜新厭舊」，而是我們的精力不足以同時維持這麼多關係了。
而且隨着時間推移，生活裏重大事件一件件發生，人對友誼的依賴程度的確是會下降的。
比如，在學生時代，友誼的分量是非常重的，而我們長大後，會逐漸把原本依靠朋友滿足的情感需求，轉移到伴侶身上。
《 關於愛我所知道的一切 》
研究指出，隨着穩定的戀愛關係的建立，一些18-25歲的年輕人會開始依賴伴侶而非朋友來滿足核心的人際需求（Carbery & Buhrmester，1998），這可能會降低友誼的重要性，並導致友誼的破裂。
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發生的過程，我們的社交網絡通常會在青少年和青年期迅速擴張，在20多歲到30多歲趨於平臺期，成年及老年後縮小。[3]
因爲隨着年齡的增長，我們可能會經歷找工作、搬家、結婚生子、喪親等人生大事。在這之後，我們往往會有意識地縮小社交圈，只保留能提供最深情感意義或現實回報的關係，比如伴侶和家庭，那些關係不那麼親密的人，就會逐漸掉出交際圈。[3]
03經濟狀況差別大，讓人很難做朋友
有着相似的社會背景和價值觀的人更容易建立友誼，這種現象被稱爲友誼的「同質性」。兩個穿着一樣的校服一起上學的好朋友，在成家立業後，可能會變得越來越「不像」。
你可能會發現雙方處境的差異，尤其是經濟差異，造成了很多矛盾。
還記得《老友記》最現實的一集嗎？莫妮卡升職後，大家一起去高級餐廳慶祝，收入遠低於另外三人的瑞秋、菲比和喬伊小心翼翼地點餐，最後還要平分賬單。社交媒體上有人說，「如果直面 6 個人的收入差距，大家可能一開始就玩不到一起去。」
《 老友記 》
更重要的是，朋友之間的收入差距，並不是努力就能忽略的。
研究者認爲，「社會比較」是社會互動中不可避免的一個方面，我們把「比較」當作一種手段，幫助自己收集信息，調節自身的情緒和目標，以此來應對不確定性和自身生活的正常性。[4]在這個過程中，經濟條件是跳不過去的一環。
「又怕朋友過得苦，又怕朋友開路虎」，當我們感知到雙方的經濟差距後，羨慕、嫉妒等複雜情緒也隨之而來。
一項英國研究表明，那些認爲自己家庭更貧困的青少年，其幸福感、自尊心、內化問題和外化問題等，都比認爲自己更富裕的同齡人要差。[5]
即使想要維持友誼，朋友之間一些交往細節也往往令人頭疼。比如對方送了昂貴的生日禮物，你也想回送差不多價值的禮物——卻很難做到。而如果你們存在收入差距，總要被迫「向上比較」的那一方難免會有小疙瘩。
久而久之，你們可能不得不承認，兩個人已經不再同頻了。
04友誼，更容易「慢性死亡」
一位讀者留言說：「我和我9年好友越來越力不從心了，覺得意見不和、觀念不和，還經常被她從所謂的『我看透你』的角度來教育，感覺離斷交不遠了。」
很多人都說，友誼產生裂痕的一個標誌是：在這個朋友面前，說話要小心翼翼了。當這段友誼開始讓你頻繁感到疲憊，你可能就會考慮降低這個朋友在你生活裏的比重了。
《 週日晚上左右 》
衝突是所有關係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而「衝突的處理方式正是這段關係質量的體現」（Perry, Perry, & Kennedy, 1992 ）。有的時候，如何處理衝突，影響着一段關係的結局。
一項調查中，研究人員詢問受訪的年輕人，如果朋友之間遇到挑戰性的情況，他們會如何應對。部分參與者表示，他們會嘗試與朋友保持距離，比如減少交談頻率。而當他們這麼做時，並不一定會與朋友討論，有可能只是單方面決定。[6]
這是友誼的另一個特殊之處，它往往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束」標誌。情侶之間通常都有一個明確的分手日期，而朋友之間，有一些是吵架之後斷交的，但更多的是好像也沒發生什麼，慢慢地就不聯繫了。
研究人員發現，親密友誼破裂最常見的原因要麼是「慢性死亡」，兩個朋友逐漸疏遠；要麼是「情感消退」，可能是價值觀不同，也可能是某一方覺得遭到了「背叛」（S. Rose and Serafica,1986) 。
在這種情況下，逐漸疏遠這個朋友，有可能是出於自我保護。
比如，如果一個人總向你傾倒自己的負面情緒，那你一定會逐漸降低跟 ta 的聊天頻率。還有一種情況是，你覺得朋友辜負了你的期待，就更有可能結束這段友誼或慢慢退出彼此的世界。
《 關於愛我所知道的一切 》
一項針對18-25歲年輕人的研究表明，如果更認同「我會嘗試溝通或表達自己的需求」，則更有可能選擇結束這段友誼。[7]
比起遷就他人，更重視自己的想法，不委屈自己，遠離那些會帶來壓力和低幸福感的朋友，也不失爲一種好選擇。
05有些朋友，還沒長大就失去了
留言區也有很多人說，不用等到長大，他們在初高中就失去了自己的朋友。
其實相比其他關係，友誼本身就是易碎的，青少年時期友誼更是轉瞬即逝。
因爲友誼跟家庭關係不同——它是你自願選擇的，而且比其他關係要更平等。但這也代表友誼某種程度具有脆弱性，出現分歧時，朋友中的一方或雙方都可以選擇隨時結束這段關係。
有研究指出，青少年的友誼很可能在一年之內破裂。在早期青少年中，大約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友誼是不穩定的。青少年經常失去舊友誼，並與之前不熟悉的同齡人建立新友誼（Hardy et al. 2002）。研究者詢問青少年們後得知，在這個時期，友誼破裂往往伴隨着嚴重的傷害（Khullar et al. 2021 ）。
《 終有一天，在無重力的宇宙中 》
因爲這個時期的友誼破裂，通常都很決絕。當遇到矛盾時，青少年可能更傾向於惡劣對待朋友，給朋友帶來傷害來結束一段友誼。[6]
這可能是由於小時候，我們對人際關係的理解不夠成熟，對朋友的「背叛」也更敏感，在面對衝突時，情緒波動往往也很強烈。
青少年友誼的易碎，還與朋友對彼此的期待有關。
「期待」簡單來講，就是「我希望你能做到什麼」。如果朋友沒有做到，我們就會產生失望。在這個時期，我們失望的理由可能很簡單，也許只是「你跟我討厭的人說話」，或者「你跟 ta 一起玩，不帶我」。
從統計學角度來說，小時候我們以爲會永遠在一起的那些朋友，本來就有很大概率不會陪我們走太遠。
儘管很多友誼都是流動的，階段性的，不過，一時的斷交也不意味着永恆。一項研究顯示，有5%-10%的友誼在破裂後又恢復了聯繫。
正如一位讀者留言所寫：我們並不是BE（壞結局），只是未完待續。
《 終有一天，在無重力的宇宙中 》
作者 崇衫
責編 羅文
封面及首圖 《終有一天，在無重力的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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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Emery, Lydia F., Erin K.Hughes, and AmyMuise. 2025. “Self-Expansion Theory: Origins, Current Evidence, and Future Horizons.”Social and Personality Psychology Compass: e70082. https://doi.org/10.1111/spc3.70082.
[2]Kashiwabara, Mami. Friendships, Romantic Relationships, and the Importance of Self-Expansion. 2006. Indiana State University. Sycamore Scholars
[3]Wrzus C, Hänel M, Wagner J, Neyer FJ. Social network changes and life events across the life span: a meta-analysis. Psychol Bull. 2013 Jan;139(1):53-80. doi: 10.1037/a0028601. Epub 2012 May 28. PMID: 22642230.
[4]Kraus MW, Park JW, Tan JJX. Signs of Social Class: The Experience of Economic Inequality in Everyday Life. Perspect Psychol Sci. 2017 May;12(3):422-435. doi: 10.1177/1745691616673192. PMID: 28544871; PMCID: PMC5453398.
[5]Piera Pi-Sunyer B, Andrews JL, Orben A, Speyer LG, Blakemore SJ.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erceived income inequality, adverse mental health and interpersonal difficulties in UK adolescents. J Child Psychol Psychiatry. 2023 Mar;64(3):417-425. doi: 10.1111/jcpp.13719. Epub 2022 Nov 14. PMID: 36377042; PMCID: PMC10100326.
[6]Katya Santucci, Melanie A. Dirks, John E. Lydon, With or without you: Understanding friendship dissolution from childhood through young adulthood
[7]Khullar, T. H., Kirmayer, M. H., & Dirks, M. A. (2021). Relationship dissolution in the friendships of emerging adults: How, when, and why?
[8]François Poulin, Alessandra Chan,Friendship stability and change in childhood and adolescence,Developmental Review,Volume 30, Issue 3,2010,Pages 257-272,ISSN 0273-2297,https://doi.org/10.1016/j.dr.2009.01.001.
[9]Hruschka, D. J., & Henrich, J. (n.d.). The evolution of friendship: Limited partner choice, selective niceness and the emergence of cooperation [Unpublished manuscript]. Department of Anthropology, Emory University.
[10]Rose, Suzanna M. How Friendships End: Patterns among Young Adults. University of Missouri-St. Louis, 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