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小眼、亂糟糟的捲髮、紅色的身體——這是一個名爲「真理子」的漫畫人物,在小紅書上有十幾萬人的關注。
她時常自我否定、討好、擰巴、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這些都是典型的東亞小孩心理,讓很多人點贊表達共鳴,「這就是我啊」。
慢慢地,「真理子」看世界有了顏色,成爲有主體性、有邊界、能表達憤怒的成熟大人。
這背後,是漫畫博主、繪本作家李真子7年的內心成長之旅。

2018年,工作十年後,她因抑鬱症陷入低谷,決定擁抱童年最喜歡的畫畫,同時在簡單心理平臺進行心理諮詢。
李真子善於將心理狀態轉化爲視覺敘事,在小紅書上創作以「真理子」爲主人公的心理主題漫畫,溫暖和治癒了很多人。
前段時間,真子出版了第一本漫畫集《憋回去的眼淚去哪了》,我藉此和她聊了聊,這些年如何遠離自己,又如何重新治癒自己。

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典型的,東亞「空心好學生」重新找到主體性的故事。
聽從外界指引,「優秀」了很多年,經歷了抑鬱低谷後,纔敢去做自己喜歡的事。驚喜地是,主體性也從這個過程中慢慢生長出來。
也許你能從某個階段看到自己的影子。
▼ 以下是李真子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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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聊聊」收聽
01
工作十年,我纔敢
把喜歡的畫畫當作事業
一開始,我並沒有刻意策劃一個這樣人物形象(真理子),開始畫畫那段時間我有很多塗鴉本,腦子裏想到什麼就畫什麼,這個角色是在某一天隨手畫出來的。
後來發現大家在小紅書上特別喜歡這個形象,很多人說這個女孩「像自己」,我也在想,她(真理子)爲什麼受歡迎?可能我無意中創造了一個既普通,又能給人留下印象的角色,她沒有驚人的美貌,也沒有特別突出的特徵,正因爲不夠具體,反而讓人容易投射自己。
她又有一些獨特的細節,大小眼表達了我想要的恐懼感和呆萌感。紅色的身體,是當時在漫畫本上用紅色膠帶粘貼出來的,感覺比較隨意。頭髮我第一次是用左手畫的,顫顫巍巍的,後來就沿用了這個髮型。既有個性又很普通,可能才引起這麼多共鳴。

塗鴉本上的第一幅「真理子」
我確實挺小的時候就流露出對畫畫的喜愛,還沒上學前,家人就會抓着我手畫一些塗鴉,我現在還留着當時的畫,其中有一幅三歲時畫的小人,姥爺還給批註:「外孫女才三歲就有如此大作,姥爺十分欣慰」。
所以說家人還是給與了很多肯定。我一直沒敢追求畫畫這件事,並不是外界阻力多,而是自己給自己設限。

三歲時的「作品」
上初中的時候,我跟最好的朋友一起買了空白漫畫本,以同學爲原型畫漫畫。人物很簡單,但當時畫得特別有激情,還編了不少故事,同學們也喜歡,會傳着看。
後來有個同學因爲被畫成丑角,很生氣,當面把那本漫畫撕了。我們當時特別尷尬,沒再繼續畫了,再加上初中後半段學習越來越緊張,這段經歷就到此爲止。
之後我跟大多數人一樣,迴歸到正常的學習生活。大環境就是這樣,我小時候也不叛逆,一直是個聽話的好學生,自己也潛移默化地認同了這種觀念,會覺得體育、美術都不重要,語數外才重要。
從那之後,就沒再畫畫了。
大學我被調劑到生物專業,熱情不是很高,但我的成績還是很好,因爲英文不錯被送到歐洲交換。我記得當時去美術館參觀,看到很多藝術作品,還是會心動,想畫畫。但後來想了一陣,我已經十八九歲了,太晚了,人家可能都是從小開始學(畫畫)。
現在想想,其實全都是自己給自己設定的「牢籠」。大學畢業我被同學拉着考研,選了金融,就覺得以後好找工作。我成績又很好,順利考上了。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喜歡金融,用現在的話說,可能也是缺乏「主體性」吧,自我真的很弱,清楚自己適合什麼,但不敢去追求。
學了之後發現自己更不喜歡了,讀研的時候大家都目標清晰,在各種券商和投行實習。只有我非常孤獨和迷茫,我記得當時學校養了兩隻羊,我就天天跟動物們呆在一起,或者到處亂走。

圖源:《步履不停》
畢業後要工作了,我先是跟朋友去創業,後來又跳槽到一家央企,再沒想過畫畫。直到2018年左右,這個時候我工作已經快十年,因爲工作環境的變動,我的狀態變得非常差。
精神低落,經常莫名其妙地哭,晚上失眠,其實就是一些抑鬱的症狀。但這些都還好,真正讓我下決心辭職的,是出現了一種「失控」的感覺。
比如羣聊有人只是提了一件跟我有關的工作任務,我就想發飆。有一次,我走在街上看到麥當勞,突然想去搶人家的薯條,我覺得我可能要「瘋」了,站在原地,用盡全力控制住自己,僵了十分鐘。那種失控的感覺太恐怖了,這肯定不對勁,超越了我認知的範圍。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需要休息,需要調整,可能這就是人的自保本能吧。
02
人到低谷的時候
就會想要擁抱童年
人到低谷的時候,就會想要擁抱童年,擁抱一個曾經讓你感覺很好的東西,所以我當時就想到畫畫了。
以前恐懼比較多,不敢放下「好學生」「數理化學得好」「穩定的工作」等等光環,既然現在(辭職後)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東西,那何不搏一下?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不破不立。
一開始我畫一些寫生,以練習爲主,但我也會嘗試和心理狀態相關的表達,比如畫一個人碎了,一個人變成一灘泥,一個人在一個玻璃瓶子裏,已經是現在「真理子」的雛型了。


早期的練習
當時,我覺得把內心感受畫出來是一種安慰,一種表達。相較於文字,畫面其實和我們的體驗更接近一點,文字是抽象出來的。
我記得有一些畫面感比較強的作品,比如一開始是一個人不存在的情況:沒有臉的、透明的,或者那種很黑暗的、被擠壓的,後面這個人慢慢更清晰地存在了。有粉絲留言說,「哇,我一篇一篇往後翻,真的覺得自己的存在感變強了。」也許通過視覺的捕捉,進入ta的感受,身體就產生了相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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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畫面經常能包含一些文字描述沒有的東西,比如「我感覺像是活在玻璃瓶裏」,通過畫面,你能更深入地感受到,除了一種隔閡,還會一些恐懼、窒息感等等,文字可能就會簡化掉一些信息。
拋開畫的內容,畫畫過程本身對我也是一種療愈。一開始我還會急於傳達一些東西,可能也是憋了很多情緒在心裏,老想畫一些大道理。慢慢地,目標感也沒那麼強了,畫畫過程中的感受本身就是意義。
我後來去上了一個插畫的研究生,上素描課的時候,老師會教,你的目光要集中在目標上,你要感受自己手的力量,感受那個材料,畫得像不像是最不重要的。
之前畫畫,想臨摹一個東西,我是很緊張的,非常關注畫的這東西像不像,頭腦有各種批判。但畫畫其實結合了身體和頭腦,是一種綜合感受。
就像我們現在在這個房間裏,如果要畫這個燈,我先感受,它給我一種很溫暖的感覺,然後再想怎樣把這種感受表達出來。
從小到大,應試教育也培養了我們的「身心不合一」。我經常想起高中時的場景,頭腦高度集中地轉,但身體就像牛馬一樣,一動不動,被塞進各種零食,喫得胖胖的,情緒也是被壓抑的,頭腦、身體和情感三者完全割裂,後來工作了也是這樣。
畫畫的這些年,我才逐漸把忽視的身體、情緒找回來,體會到這三者融合在一起,慢慢流向一件事的感覺。
03 治癒的過程
還是在關係裏
當時除了畫畫,我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一些心理上的問題,可能需要心理諮詢。應該是2017年12月,我做了第一次,中間停過一小段,就一直到現在了。
對我而言,這些年家人、朋友都很重要,而諮詢師與我的關係,在我的成長中更是重中之重。這也是爲什麼,我的很多漫畫都很強調關係的作用,會有智慧老人、神祕人等角色出現。

有讀者會質疑這點,我記得豆瓣上有一個評論,「這個作者挺好的,但她爲什麼老強調關係?」我從小紅書上的粉絲身上也能感受到,這些年主流的心理學觀點都是強調自我,要依靠自己、追求獨立。
這當然沒問題,但獨立是一個目標,治癒的過程,還是在關係裏。
這麼多年,諮詢確實給我帶來了很多改變,遠不止我最初設想的「擺脫抑鬱」那麼簡單,雖然情緒低落、失眠等症狀確實也漸漸消失了。到了諮詢中後期,我在個人成長方面的變化其實更明顯。
心理諮詢其實並不是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是一個教育、鼓勵或規訓的過程。打個比方,就像父母想讓孩子自信,不必天天叮囑「你要自信」,甚至可能一輩子都沒提過「自信」二字。只是在孩子做事時,給予關注、理解和肯定,孩子自然就會變得自信。
心理諮詢的邏輯也是如此,它的核心在於與另一個人(諮詢師)的相處過程本身。
我想到諮詢中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我以前習慣盯着負面的事情看,所以特別愛抱怨,經常有一些口頭禪「人生特別苦、人生不值得、爲什麼我就這麼慘?」就像林黛玉一樣。可想而知,這七八年我向諮詢師抱怨了多少。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爲什麼要這麼(苦)?我不想再這樣敘事了,開始能看到事情好的一面了。我當時特別激動,因爲這件事純粹是我自己想通的。
這麼多年,諮詢師從未有一次明示,或者哪怕暗示我要積極、不悲觀。每次她就只是傾聽,試着理解你此刻爲什麼抱怨、抱怨背後的情緒等,全然地接納你,沒有任何評判或期待。
這就是諮詢關係和其他關係的核心區別,在生活中,朋友可能會安慰你、鼓勵你,甚至給你提建議,但這些在諮詢中都很少,諮詢師更不會給明確答案。有時哪怕我很焦慮地追問解決辦法,他也不一定會「給答案」。
起初我還疑惑,諮詢師的工作也太簡單了,甚至問「你會說話吧?」後來我才意識到,我們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耐受「無答案」的能力。和諮詢師一起耐受這個(找不到答案的)過程,本身就是療愈。
所以關係還是特別重要,雖然人們現在經常強調「主體性」什麼的,但需要有一個客體,纔會有一個主體,對吧。你得撞到另一個東西上,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
04
改性格就相當於
逆天改命
這些年因爲在小紅書上畫心理學漫畫,接觸了很多有心理困擾的朋友,我發現大家困擾的點各不相同,哪怕是「抑鬱」,症狀差別也很大,但有個共同點——大家總期待有一個快速的解決方案。
比如經常會有人在粉絲羣裏求助,「最近很痛苦,該不該跟別人說」或者「和媽媽關係不好,該怎麼辦」,這種情況其實很難回答,因爲不瞭解對方的前因後果,只是一些碎片化表達。
一般情況下,我會盡量避免下結論、給建議,而是鼓勵他們先觀察自己的狀態和當下的現實情況。
不少人對心理治癒的誤解還是挺深,以爲只要有大牛給一個深刻的見解,就能從複雜的問題中走出來。很多人也會直接下結論,比如判定對方是NPD,讓其別理會。這種快速診斷加解決方案的方式,我覺得並不是好的方式。很多時候,我們就只能從當前位置往前挪一小步。
我這些年的感受是,心靈成長和改變的過程,和我們小時候學習語數外差別特別大,很難只通過知識性的東西完成,它太複雜了。有點像你種一棵樹,想要枝繁葉茂,可能需要做的是澆水,把樹根養好,也許自然就開花了,而不是整天想在花上、在樹枝上做文章。

這個過程會非常漫長,我一開始也以爲心理諮詢只需要一兩次,後來進行了這麼多年,心態也變了,我覺得改不改變都行,不會追求立刻有什麼效果。因爲像原生家庭,小時候經歷的很多事,還有天生的基因,這些對你的塑造太深刻了。
人們都說「性格決定命運」,改變性格其實就相當於改命了。所以你想想,這是多麼難的一件事。
因爲我的漫畫也經常畫一些成長前後的轉變,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嚮往,但這個漫長的過程通常被弱化和省略了。所以對自己不用要求那麼苛刻,我們沒辦法從一個I人徹底變成一個E人,能變成一個相對沒那麼內耗的I人,已經很不錯了。
接下來我要準備我的第二本書了,想畫一些更系統的作品,讓人物更具體一點,小紅書上的漫畫還是比較發散。這些年積累了很多心理成長的感悟,還是想通過畫畫的方式好好表達出來。
2026年,我對「真理子」也沒有太多期待,希望她能開心一點,也希望大家都能開心一點吧。
採訪/作者 寒冰
責編 瑜婷
封面及配圖 李真子的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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