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D患者或有隱藏優勢?注意力越渙散,靈感越豐富

由 DeepTech深科技 發佈於 科技

'26-02-22

最近,一項發表在《人格與個體差異》(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上的心理學研究在社交媒體上引起了不少關注。美國德雷塞爾大學大學博士生 Hannah Maisano 與 Feinstein 生物醫學研究所的 Christine Chesebrough 作爲共同第一作者,聯合 John Kounios 教授等人報告了一個有些反常識的發現:在一項標準化的創造性問題解決測試中,ADHD(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症狀最嚴重的那羣人,解題表現比大多數中間水平的人要好。而且他們依賴的路徑很特別,不是一步步推理分析,而是那種突然“靈光一閃”的頓悟。



圖丨相關論文(來源: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ADHD 與創造力有關”這個說法流傳已久,相關研究也做了不少,但結論一直模糊。這次的論文提供了一個此前缺失的解釋角度:不同 ADHD 症狀水平的人解題能力未必有高下,但他們到達答案的認知路徑可能截然不同。這個區分比籠統地說“ADHD 更有創造力”精確得多,也更有意義。


在研究中,團隊招募了 299 名大學生參與線上實驗,要求他們完成 60 道 CRA 問題(Compound Remote Associates,複合遠距聯想題)。CRA 是心理學中測量聚合思維(convergent thinking)的經典範式,給你三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詞,比如“pine”“crab”“sauce”,要求你找出一個能跟它們分別組成合成詞的第四個詞,答案是“apple”(pineapple、crabapple、applesauce)。每次答對之後,被試還要報告自己是怎麼想到答案的:是通過有意識的逐步分析(analysis),還是答案突然跳進腦子裏的頓悟(insight)。


與此同時,所有參與者都填寫了 WHO 的成人 ADHD 自評量表 ASRS 1.11(Adult ADHD Self-Report Scale),用以衡量 ADHD 症狀的嚴重程度。



圖丨60 個實驗性複合遠距離聯想任務(來源: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項研究並沒有限定被試必須拿到臨牀診斷。它測的是 ADHD 症狀在普通人羣中的連續分佈,把所有人按 ASRS 得分從低到高分成五等分(五分位組)來比較。這種做法在方法上有其優勢,也有侷限,後面會談到。


核心發現有兩個。第一,ASRS 得分最高那組(Q5)顯著更多地通過頓悟來解決問題,而得分最低的那組(Q1)在頓悟和分析之間大致各佔一半。具體數字是:Q5 組平均通過頓悟答對 10.58 題、分析答對 7.65 題,差值約 3 題;Q1 組則是頓悟 9.02 題、分析 9.90 題,幾乎持平。這個交互效應通過了統計檢驗(p=.032),且在控制了情緒(正負性情緒)、自我評價的頓悟傾向(Dispositional Insight Scale)等潛在混淆變量之後依然穩定。


第二個發現更出乎研究者自己的預料。五組人的總正確率呈 U 型曲線分佈,得分最高和最低的兩組解題最多(Q1 平均 18.96 題、Q5 平均 18.38 題),中間三組反而表現最差(Q3 僅 15.99 題)。這意味着 ADHD 症狀極高和極低的人在這項創造力測試中都是“贏家”,只是贏法不同。


低症狀組靠的是分析能力強,能有條不紊地試探答案;高症狀組分析能力相對弱,但他們的大腦似乎更擅長在無意識層面完成聯想,直接把答案“推送”到意識前臺。夾在中間的人兩頭都沾了點邊,卻哪邊都夠不着極致,他們的分析能力不足以系統搜索,注意力又沒鬆散到能讓無意識聯想自由奔跑。



圖丨五組人的總正確率呈 U 型曲線分佈(來源: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研究者用雙過程理論(Dual-Process Theory)來解釋這個發現。心理學家通常區分 Type 1 加工(快速、自動、無意識,對應直覺和頓悟)與 Type 2 加工(緩慢、受控、有意識,對應分析推理)。ADHD 的核心問題通常被描述爲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的缺陷,大腦裏負責指揮注意力分配、過濾干擾信息、維持工作記憶的那套系統運轉不夠高效。


Kounios 團隊的邏輯是:這個“漏篩”恰好可能讓不相關的遠距聯想更容易進入意識,從而爲頓悟創造了條件。他們的迴歸分析也支持這一點:隨着 ASRS 分數升高,被試通過分析解題的比例線性下降(β=−0.12,p =.046),通過頓悟解題的比例線性上升(β=0.11,p=.05)。兩條趨勢在中間段此消彼長、彼此抵消,正好解釋了爲什麼過去的研究一直沒能找到 ADHD 與聚合思維之間的顯著相關,因爲那些研究只看總正確率,沒拆分解題策略。


這是這項研究真正的貢獻。它不是第一個說“ADHD 跟創造力可能有關”的研究,但它可能是第一個清楚展示關聯路徑的。2020 年 Hoogman 等人在《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上的綜述就曾指出,過去 31 項發散思維(divergent thinking)研究中有 22 項發現中等 ADHD 症狀與更高的原創性有關,但聚合思維方面一直沒有陽性結果。Hoogman 當時就猜測,問題出在沒有區分解題策略。這次 Maisano 等人做的事情,恰好驗證了那個猜測。


當然,這裏有幾個層面的限制需要明確說明。


其一,本次德雷塞爾的研究樣本全部來自大學本科生,既非臨牀診斷人羣,也不能代表整體人口;其二,ADHD 症狀通過問卷自報,沒有經過醫生確診,研究者也承認,部分參與者可能存在其他未診斷的情況,對結果產生干擾;其三,CRA 測驗考察的是“收斂性思維”(convergent thinking,尋找唯一正確答案),這只是創造力的一個子集,另一類“發散性思維”(divergent thinking,生成儘可能多的想法)在已有研究中與 ADHD 的關係更爲複雜、證據更不一致,有的研究發現正相關,有的沒有。


另外還有一個常被混淆的問題需要澄清。天才或創造力與 ADHD 之間的關聯,從來不是因果關係,更不意味着“ADHD 症狀越重,越有創造力”這樣簡單的線性邏輯。研究實際描述的是一種認知風格上的偏移:ADHD 者更傾向於頓悟式加工,而頓悟式加工在某類創造性任務中確實更有效率。這是一個條件性的優勢,高度依賴任務類型和情境。對於需要長時間專注、步驟嚴謹、抗干擾能力強的工作,ADHD 的特徵仍然是負擔。


參考資料: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191886926000231

https://www.psypost.org/strong-adhd-symptoms-may-boost-creative-problem-solving-through-sudden-ins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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