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出口通道,全球每日約五分之一的石油消費量經此流通
文 |《財經》特約撰稿人 金焱 發自華盛頓
編輯 | 蘇琦
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聯合軍事打擊,特朗普明確宣示此次行動目標是推翻伊朗政權,伊朗隨即以導彈和無人機對以色列展開反擊。根據新華社報道,當地時間3月1日獲悉,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2月28日上午遇襲身亡。
2月28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答記者問明確表示:中方高度關切美國和以色列軍事打擊伊朗,伊朗國家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應該得到尊重。中方呼籲立即停止軍事行動,避免緊張事態進一步升級,恢復對話談判,維護中東地區和平穩定。當地時間2月28日下午,北京時間今天(3月1日)清晨,聯合國安理會就伊朗局勢召開緊急會議。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傅聰大使在會上表示,美國和以色列悍然對伊朗境內發動軍事打擊,導致地區局勢驟然升級,中方對此深表關切。3月1日,新華社發表評論稱,窮兵黷武帶不來真正的安全。
阿里·哈梅內伊,1939年出生於伊朗馬什哈德。1981年至1989年擔任伊朗總統,自1989年起擔任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1981年6月遭受針對性的暗殺,導致他的右臂癱瘓。媒體稱,已證實哈梅內伊的女兒、女婿和孫女死亡,哈梅內伊的一位兒媳在28日上午的襲擊中死亡。據兩名美國消息人士和一名熟悉此事的美國官員透露稱,以色列和美國選擇在週六對伊朗發動襲擊,正值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與其高級助手舉行會議之際。
以色列方面稱,哈梅內伊及其高級助手,包括伊朗國防委員會祕書阿里·沙姆哈尼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爾,均在空襲中喪生。兩名伊朗消息人士稱,哈梅內伊在空襲開始前不久,於週六在一處安全地點與沙姆哈尼和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祕書阿里·拉里賈尼會面。
此前,一名以色列高級官員稱,哈梅內伊的遺體已被找到。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其“真相社交”平臺上發帖稱,情報部門鎖定了伊朗最高領袖的行蹤,隨後將其打死。
伊朗政府宣佈40天全國哀悼。
新華社評論認爲,美軍入侵委內瑞拉並擄走委總統引發的批評聲猶在耳邊,現在美方又對伊朗動武。美國執迷於通過軍事手段迫使他國就範,既是對《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的公然踐踏,也是對國際關係基本準則的嚴重背離。歷史反覆證明,訴諸武力帶不來真正的安全,只會製造更多的衝突與仇恨,將安全形勢本就脆弱的中東地區推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鑑於伊朗遭受軍事打擊,當地安全形勢極爲嚴峻複雜,2月28日,中國駐伊朗大使館隨即發佈特別提醒,呼籲在伊中國公民密切關注形勢發展,保持鎮定,提高警惕,加強安全防範,立即做好緊急避險,切勿前往敏感地點和人員密集場所。使館確認,截至目前未接到中國公民傷亡情況的報告。

霍爾木茲海峽變量有多大?
中東局勢急劇升級,地區局勢的蔓延風險引發市場高度警惕。目前衝突已造成近千人傷亡,伊朗宣佈關閉霍爾木茲海峽。
隨着油輪等船隻穿行霍爾木茲海峽的交通停止,該海峽將進入關閉狀態。MarineTraffic的船舶應答器數據顯示,大型商業船隻的通行量正在下滑,尤其是向西駛入海灣的船隻。伊朗處在全球能源與航運的關鍵地緣節點,有霍爾木茲海峽,周邊美軍基地密集,以色列安全議題也容易牽引盟友站隊,如今地緣衝突陡然升級,其外部性會迅速全球化。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出口通道,全球每日約五分之一的石油消費量經此流通。市場人士警告,海峽縱向封鎖,單是騷擾、扣押船隻等有限度影響,亦足以推高運費並造成石油供應緊張。
勞氏船舶日報的自動船舶識別系統數據顯示,波斯灣及阿曼灣海域已有多艘船舶掉頭轉向,但仍有部分船隻繼續穿越海峽。另有媒體報道,一艘由殼牌公司租用的滿載油輪原計劃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目前已就地停泊,另一艘則正全速駛向韓國。油輪業內人士還反映,在伊朗主要石油出口樞紐哈爾克島附近發生爆炸聲響,據悉,伊朗約90%的原油經由該島出口。
與此同時,一艘油輪在也門胡塞武裝的威脅下於曼德海峽附近掉頭,表明地區緊張局勢正向多條關鍵海上通道擴散。根據彭博社記者斯蒂芬·斯塔普欽斯基從碼頭獲取的數據,儘管霍爾木茲海峽目前仍保持開放,航運尚未完全中斷,但越來越多的原油、成品油及液化天然氣油輪船東正主動避開該水域。
在美國中期選舉壓力、民意波動與內部議程撕裂之下,特朗普需要一個能迅速重置輿論框架的事件,把國家注意力從經濟與治理困境轉移到安全與勝利敘事上,並藉此整合黨內、壓制反對聲音、鞏固強人形象。不過在特朗普豪賭險勝的前提下,美國國內供應鏈重組、再工業化、關稅工具化等議題使美國面臨穩住成本與通脹的難題,伊朗有可能將美國拖入中東的另一場大規模衝突之中。伊朗戰局推高油價的敏感點正是霍爾木茲海峽。
華爾街最怕的不是伊朗捲入戰爭,更關心牽扯了全球油氣運輸關鍵瓶頸的霍爾木茲海峽是否會受到影響,它會直接把地緣溢價顯示在油價上。近期油價確實在上行,市場對伊朗相關風險非常敏感。考慮到美國1月總體通脹在2.4%附近,處於“剛回落但不穩”的狀態,所以油價的擾動更容易被放大解讀,反而會影響選民不滿。

國際油價可能上衝100美元
多位華爾街分析師對《財經》表示,市場必須努力應對中東安全局勢不斷惡化可能導致的供應中斷威脅。石油市場可能要面對最糟糕的局面。有分析師已經預測布倫特原油價格可能達到每桶100美元。
此前,白宮內部普遍認爲對付伊朗的難度遠超此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委內瑞拉雖有石油與加勒比地緣位置,但同伊朗比,它不是全球航運和能源體系的同等級的系統性節點。這使得外部軍事層面介入,容易演化成牽動多戰區的長期消耗。
美國能源部一名官員表示,針對此次軍事行動可能引發的油價上漲,美國政府完全“沒有討論過”動用戰略石油儲備(SPR)的問題。這一表態暗示,華盛頓判斷此次衝突對油價的衝擊將屬可控。與此同時,據報道,OPEC+兩名代表透露,該組織定於週日召開的會議將討論大幅擴大增產規模的選項。
如果打擊伊朗帶來油價短促衝高,更多影響通脹預期與情緒。這種交易可能從幾天到兩週不等,多半是風險溢價交易,對通脹影響有限。但如果油價變成臺階式上移,維持在更高區間1個–3個月,就會明顯抬升美國消費物價指數月度環比,打斷“通脹下行敘事”,也會讓美聯儲更謹慎。特朗普政府最擔心的可能性是,供應/航運持續受阻,帶來類似成本推動型通脹壓力:油價疊加運價,企業端被迫漲價或壓利潤。市場會迅速把“降息預期”往後推。
以色列安全部門消息人士稱,以色列和美國經過24小時評估後認爲,與伊朗已沒有談判的可能,因此發動了此次打擊。特朗普在視頻講話中稱,德黑蘭的“威脅行徑直接危及美國、美軍、海外軍事基地以及全球盟友”,並宣稱伊朗“試圖重建核計劃、研發遠程導彈”。特朗普要求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放下武器”,並宣稱“我們將摧毀他們的導彈”“徹底消滅他們的海軍”。據媒體報道,白宮官員透露,特朗普正在其住所海湖莊園持續監控對伊朗實施的打擊行動。
也門胡塞武裝最高政治委員會當天亦發表聲明,對伊朗表達“完全和堅定不移的聲援”,以最強烈措辭譴責美以襲擊行動,並重申此次侵略“旨在破壞威懾平衡,爲全面打擊所有國家鋪路”。
特朗普當天在“真實社交”平臺發佈視頻,確認美軍已對伊朗發動“重大作戰行動”,並向德黑蘭喊話稱“等行動結束,接管你們的政府”。兩名美國官員向美國媒體透露,此次打擊“不是小規模打擊”,預計打擊範圍將非常廣泛,並稱此次襲擊將比去年6月美國對伊朗核設施的襲擊“大得多”。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同步宣佈,美以此次軍事行動的目標是推翻伊朗政權。
以色列正在準備第一階段爲期四天的密集而強有力的聯合打擊。五角大樓將此次行動命名爲“史詩怒火”,以色列方面則將本國行動命名爲“咆哮的獅子”。伊朗革命衛隊隨後發表聲明,宣佈已使用導彈和無人機對以色列發動第一輪大規模襲擊,以色列多地再度拉響防空警報,特拉維夫遭到多枚伊朗導彈襲擊。
事件引發市場即時反應。比特幣短線跳水,半小時內下跌超1000美元,一度跌破64000美元。據媒體2月28日報道,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佈關閉霍爾木茲海峽。

輸油管道無法替代霍爾木茲海峽
全球原油市場日消耗量約爲1億桶。瑞信能源高級副總裁兼地緣政治分析主管豪爾赫·萊昂表示:“中東的替代基礎設施可以用來繞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輸油通道,但淨影響仍然是原油供應的有效損失,約爲每日800萬至1000萬桶。”
多位分析師對《財經》表示,霍爾木茲海峽的中斷有可能持續,擁有戰略石油儲備的國家可能會採取行動並釋放石油儲備。除非迅速出現緩和局勢的信號,否則預計本週初油價將大幅上漲。雖然中東並不是只有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根“油氣咽喉”。海灣國家這些年鋪設的繞行基礎設施共同構成了一套應急分流網絡,它們能在海峽受擾時把一部分桶量直接送往紅海或阿曼灣裝船,從而把“完全斷流”的極端情景,壓縮成“擁堵、延誤與溢價”這樣的可管理衝擊。
關鍵在於,這些管道並不等於能夠替代霍爾木茲海峽。因爲真正的瓶頸從來不只在管道本身,而在端口儲罐、裝船窗口、船舶週轉、保險與金融結算能否同步擴容;一旦市場進入應激狀態,名義能力會迅速折算成遠小得多的“有效出口能力”。
沙特的東-西石油管道(Petroline)全長746英里,始於布蓋格(Abqaiq),橫穿沙特,輸送原油到紅海。但如果沙特走紅海,意味着其更依賴紅海—曼德海峽方向的航運安全;阿聯酋有最典型的繞行工具,把阿布扎比陸上處理/集輸點的原油,直接送到阿曼灣沿岸的富查伊拉(Fujairah)出口終端,出海口在霍爾木茲之外。阿聯酋走富查伊拉,意味着富查伊拉及其外海會更擁堵、更顯眼、更容易成爲市場恐慌的“價格錨點”;
另外,在伊拉克,其北線經土耳其傑伊漢(Ceyhan)的外輸管道(Iraq–Turkey Pipeline)這條路線讓伊拉克、尤其伊拉克北部出口不依賴波斯灣,理論上天然繞開霍爾木茲海峽。近期該線路相關出口安排也出現過恢復及續約的報道。但它的戰略可靠性高度受制於伊拉克—庫區—土耳其三方政治與商業條款穩定性;在地緣政治衝擊時,這條線往往首先被“政治化”,因此它是繞行方案裏政治彈性最差的一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