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人大食堂菜餚豐富了太多，但幾乎跟外面的菜一樣，沒了特色，更沒了肉卷
文 | 朱學東
“教工食堂的肉卷！”
大學同學聚會或微信聊到20世紀80年代後期我們的大學生活，人民大學教工食堂的肉卷，總是一個跨不過去的話題。2025年大學畢業40年，組織返校活動，在希望復刻的菜單裏，肉卷名列前茅。過去我一直以爲，只有我纔對人大教工食堂的肉卷情有獨鍾。其實它是我們1989屆畢業生共同的“情人”，青春的記憶，無論男女。
肉卷是我離開故鄉後，在北京遇見的第三種曾經酷愛的食物。說曾經，是我離開人民大學後再也沒有喫到過如此好喫香脆的肉卷。當然，那時的我，骨瘦如柴，不像現在大腹便便，所以，如果現在再喫肉卷，除了懷舊，怕是未必會再喜歡了。
肉卷是什麼？
一般人心目中的肉卷，通常就是北方的肉龍，也叫懶龍。根據網上的介紹，就是用發好的面擀成餅，再在上面均勻地抹上一層肉餡，捲起來再上鍋蒸熟，喫的時候切段。北京農曆二月二或者驚蟄這一天，要喫肉卷。
不過，我記憶中的肉卷，80年代後期人民大學教工食堂的肉卷，長得既不像我後來在北京生活時岳家做的肉卷（我岳家是老北京），也不像在其他地方看到的肉卷。
像我這樣笨嘴拙舌的人，很難描繪這種我在其他地方沒見過的食品。最粗陋的描述，就是一層面、一層肉末捲成一個長方形但兩頭略有些弧形的麪疙瘩，長8釐米-9釐米，寬4釐米-5釐米，厚2釐米-3釐米。一排排整齊的肉卷，應該是抹了油的，放在黑乎乎的鐵屜框子裏，烤得外面棕黃色，挨着鐵屜框那面有時還有些焦，算得上外焦裏嫩，趁熱喫最佳，味道獨絕。
除了在人民大學教工食堂，我從未在其他地方喫到過做法、形狀、味道相似的肉卷。除了人民大學教工食堂的肉卷，北方傳統肉卷，即使今天我在北方生活了40年，依舊沒有愛上它們。
我家也種麥子，但上大學前家裏主糧以大米爲主，麪食爲輔，喫麪食少。難得喫麪食，多是湯麪和餛飩，都得鄭重其事地準備。新麥收下後，有一段時間會集中喫麪食，比如早飯煮稀粥的鍋裏，用筷子將麪糊夾成不規則的疙瘩一起燒，俗稱壘塊，是疙瘩湯的粗大蠻橫版。另外新麥收後，早上也會蒸饅頭，沒有餡的通常叫白脯饅頭，有餡的則叫饅頭，當年只有街上國營飯店才蒸有餡的饅頭。
我到北方後，一開始就錯把北方的饅頭當成南方同樣的東西，喫了才知北方的饅頭是沒餡的。也因此在人大四年，食堂麪食做的饅頭花捲，我極少喫，不到萬不得已不買。
但人大教工食堂的肉卷卻是例外。人大教工食堂的肉卷，雖然裏邊沒多少肉末，但終究是葷的，既當主食又當菜，省錢管飽又解饞，一舉三得，雖然今天同學們回憶當年的價格，有7分錢一塊的，也有一毛五一塊的，莫衷一是，但不管多少錢，總之，教工食堂的肉卷，是我在人民大學四年裏喫到的最經濟實惠又美味的食品。對於出身貧寒的我來說，沒有之一。同學們後來回憶，我才知道有那麼多人當年都喜歡肉卷，包括家境很好的北京同學。
我已經記不起是1986年春天還是秋天，發現了人大食堂竟然有肉卷這絕美的味道。不過，當時學生食堂是沒有這個肉卷的，它只有在教工食堂有。應該屬於一種特權。也就是差不多今天人大的匯賢食府東側咖啡廳的位置（曾經改過1958餐廳，如今似乎拆了），80年代那兒有一個教工食堂。新生的時候，我喫飯總是規規矩矩在學生食堂排隊打飯，去教工食堂買飯想都沒想過。我已忘了最初是誰發現了這肉卷，誰第一個傳回來了教工食堂的肉卷價廉物美，我們也可以去買。我至今仍感激他，那幾年給我們省了多少錢，又喫了多少肉卷，補充了多少營養啊！引發了我們這一屆同學的喫肉卷潮，並讓肉卷終成我們這一代的時代記憶、集體記憶。
不知道是否有補貼，還是其他，教工食堂的肉卷很便宜，我們最初去買的時候，就是7分錢一塊，加上2兩還是1兩糧票，後來社會上物價闖關，食堂的肉卷漲到了1毛錢一個。有時去買肉卷時，肉卷還沒出櫃。待到出櫃時，食堂的師傅一聲“小心燙着”，便端着鐵屜框子往前面的長條餐桌上一擱，一排排肉卷齊整地列隊在鐵屜裏，騰騰冒着熱氣，一屜，兩屜……肉卷都出櫃後，熱氣也就散盡了，隊伍蠕動起來，開始賣肉捲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排隊買肉卷，當時我們幾個同學商量，萬一師傅說不賣給學生，我們就說是幫老師來代買的！其實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我們去買的時候，食堂已只認飯票糧票不認師生了。於是每天傍晚，我們便去教工食堂排隊買肉卷。
最初的時候，喫肉卷的人還不多，老師還比學生多些。漸漸地，學生越來越多了。再接着，排在後面的人常常買不到肉捲了。到最後，常常是傍晚教工食堂還沒開門，門口就聚攏了一批人，不是教師，都是學生，都是衝着教工食堂的肉捲去的。
後來回憶往事時，我開玩笑說我們是“肉卷一族”，等食堂開門，便衝進去排隊搶佔有利位置。排着前面的同學，要給沒排上或者來晚的同學夾帶，多了也常常會引發後面隊伍的噓聲。
人民大學的肉捲到底有多好喫？我也不會描述。我只知道我在人大四年，米飯、玉米粥之外，饅頭沒喫滿過100個！但肉卷卻喫了不知其數。只要晚上能買上肉卷的，後來幾乎一週中至少四五天都在喫肉卷，也不厭倦。直到我們離開人大。
在我記憶中，人大教工食堂的肉卷只是晚上有，但也有女同學回憶說早上也有。現在的人大食堂菜餚豐富了太多，但幾乎跟外面的菜一樣，沒了特色，更沒了肉卷。建築沒了，食堂沒了，味道也沒了。幾年前，還聽留校的同學說，一直在嘗試挖掘當年的肉卷配方，試圖在“復興”肉卷，雖然近乎開玩笑的說法，但引得一片叫好，這是與我們的青春、與我們的時代相關的集體記憶啊！
不過，復興肉卷的努力，似乎沒了下文。直到2024年11月12日，人大85美食羣“舌尖社”裏，一位女同學發了一張她複製肉卷的照片，顏色、形狀頗爲接近。當然，比當年教工食堂的肉卷要精緻漂亮許多。只是我無緣品嚐，不知道是否還有當年的味道。
離開人民大學後，即使餐飲業越來越發達，我卻再也沒有在社會上喫到教工食堂的那種肉卷。人大教工食堂肉卷的味道，永遠留在了我們這一批人大畢業生的舌尖上心底裏。
（作者爲資深媒體人；編輯：許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