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能擺脫對中國的稀土依賴嗎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3-14





日本已進入不計成本謀求稀土自立的階段,但日本的稀土問題不是短期內能解決的

文|李海燕

日本是一個礦產資源相對貧乏的國家,但是二戰後日本迅速成爲僅次於美國的經濟大國和工業大國,各種礦產資源的使用量也一直在攀升。特別是上世紀70年代以後,電子產業和汽車產業成爲日本的主導產業,包括稀土在內的各種稀有礦物的使用量一直在攀升。

最近幾年,“關鍵礦產資源”在全球越來越受關注。過去幾十年,日本並沒有“關鍵礦產”的概念,但是一直有“稀有金屬”的概念,指30種稀有金屬元素加稀土。

稀有金屬元素包括:鋰(Li),鈹(Be),硼(B),鈦(Ti),釩(V),鉻(Cr),錳(Mn),鈷(Co),鎳(Ni),鎵(Ga),鍺(Ge),硒(Se),銣(Rb),鍶(Sr),鋯(Zr),鈮(Nb),鉬(Mo),鈀(Pd),銦(In),銻(Sb),碲(Te),銫(Se),鋇(Ba),鉿(Hf),鉭(Ta),鎢(W),錸(Re),白金(Pt),鉈(TI),鉍(Bi)。

稀土並非單一物質,是17種元素的統稱,包括鑭(La)、鈰(Ce)、鐠(Pr)、釹(Nd)、鉕(Pm)、釤(Sm)、銪(Eu)、釓(Gd)、鋱(Tb)、鏑(Dy)、鈥(Ho)、鉺(Er)、銩(Tm)、鐿(Yb)、鑥(Lu)、鈧(Sc)和釔(Y)。

“稀有金屬”是1984年日本通商產業省(現在的經濟產業省)提出的概念,選取的標註是三個:1.地球上存量很少,或者提煉非常困難。2.目前工業上需要,或者今後工業發展需要的元素。3.埋藏或者精煉在少數幾個國家,日本嚴重依賴進口。

在上述日本定義的“稀有金屬”中,中國從資源角度佔有比較明顯優勢的除了稀土,還有鎵、鉬、鉬、鎢等金屬元素。

日本開始強化包括稀土在內的稀有金屬儲備是在2010年之後。當時中日圍繞釣魚島產生了嚴重的摩擦。2010年的日本能源基本計劃,指定了若干的“戰略稀有金屬”和“準戰略稀有金屬”。前者包括稀土、鋰、鎢等,後者包括鈮、鉭、白金族元素等。2012年,把石墨、硅、氟、錳也指定爲儲備元素。

2020年,日本政府把儲備的水平從60天提高到180天,實施儲備的機構爲獨立行政法人“能源·金屬礦物資源機構”(Japan Organization for Metals and Energy Security,JOGMEC)。

據筆者觀察,2026年日本已進入不計成本謀求稀土自立的階段,但日本的稀土供應問題不是短期內能解決的,因爲稀土成爲重要外交手段不單是擁有多少資源量,更是資源和工業能力的綜合體現。

日本從2010年後認真應對稀土問題

日本的稀土政策分爲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2010年之前,這個階段雖然有一定的資源壓力,但是整體來講,具體應對舉措不多。第二階段是2010年到2025年的15年,這個階段日本多方着手應對稀土問題。第三階段從2026年開始,日本嘗試開採海洋稀土,開始緊密和歐美主要發達國家合作,試圖構築新的全球稀土供應鏈。

2010年到2025年的15年,日本在稀土方面主要做了四件事情:擴大稀土的來源;開發不用或者少用稀土的工業產品;研發從廢棄工業產品中回收稀土和其他稀有金屬資源的技術;開展海底稀土資源的探測活動。

1.擴大稀土的來源。

在日本的資源和能源產業鏈中,綜合商社一直髮揮着非常重要的作用。雙日也是日本大型綜合商社之一。2011年,雙日公司和日本的JOGMEC設立了日澳稀土株式會社。通過日澳株式會社,向澳大利亞的稀土企業Lynas Rare Earths Ltd出資2.5億美元。通過投資,日本確保了每年9000噸的輕稀土。2022年9月,追加了900萬美元的投資。通過追加的投資,日本確保了從澳洲穩定進口鏑和鋱等重稀土。

2025年3月,JOGMEC和日本知名氣體公司巖谷產業向法國的Caremag SAS公司出資1.1億歐元,並和該公司簽訂長期合同,規定該公司生產的重稀土,50%要向日本出口。

2010年前後,日本也就越南的稀土礦開發與越南政府進行過多次首腦會談,但是並沒有多少進展。

2.開發不用或者少用稀土的工業產品。

目前,日本重稀土主要還是依賴中國。日本大同特殊鋼公司最近幾年從美國通用汽車公司購買專利,開始生產不用重稀土的磁鐵,目前每年有50噸的產量,計劃到2030年擴大到年產150噸。

Astemo公司是日本知名汽車零部件公司之一。2025年10月,該公司發佈消息,稱研製成功了不使用稀土的電動汽車馬達。馬達中的主要成分爲相對廉價的鐵氧體。預計2030年量產。

村田製作所是全世界被動電子零部件的王者。2016年,村田和日本國有的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發佈消息,稱開發成功了不使用稀土元素鈧的氮化鋁壓電材料。這種壓電材料廣泛應用於微電子、傳感器和射頻器件。

日本政府很早就在大力推動少用或者不用稀土的產品開發。從2007年開始,日本官方主導,實施了兩個國家項目,一個是文部科學省主導的“元素戰略項目”,偏重於基礎技術的研究;另一個是經濟產業省主導的“稀少金屬代替材料開發項目”,偏重於應用技術的研究。

經濟產業省主導了以下六個項目的實施:

(1)減少稀土類磁鐵中鏑元素使用量的技術開發(2007年-2011年);

(2)降低精密研磨用品中鈰元素使用量的技術開發以及代替材料的開發(2009年-2013年);

(3)降低熒光體中鋱元素銪元素使用量的技術開發以及替代材料的開發(2009年-2013年);

(4)代替釹磁鐵的新型永磁磁鐵的開發(2009年-2015年);

(5)面向高性能馬達的釔系複合材料的開發(2009年-2015年);

(6)減少尾氣淨化材料中鈰元素使用量的技術開發以及代替材料的開發(2010年-2011年)。

筆者沒有收集到上述項目的具體成果,但可以推測上述科研項目多少會有一些收穫。

3.研發從廢棄工業產品中回收稀土和其他稀有金屬資源的技術。

從十多年前開始,日本媒體開始頻繁的使用“都市礦山”這個概念,簡單說就是從廢棄電子產品或者其他工業產品中回收包括稀土在內的各種稀有資源。2021年東京奧運會的獎牌全部由廢棄電子產品中回收的金銀銅製成,這是奧運會歷史上的第一次。

位於筑波市的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也是日本官方研究機構之一。2013年,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內設立了日本官方和民間的聯合組織“戰略都市礦山研究據點”(Strategic Urban mining Research base,SURE)。

事實上,日本很多官方研究機構都在從事相關的工作。國立研究開發法人新能源·產業機構綜合開發機構(New Energy and industrial Technology Development Organization,NEDO)2023年就出資支持了一個從電動汽車馬達中回收重稀土的研究項目。

4.開展海底稀土資源的探測活動。

2013年,日本的海洋研究開發機構和東京大學的團隊,在南鳥島附近的排他性經濟海域的海底發現了含有稀土的淤泥。之後,日本一直在進行相關的研究,但是由於該區域水深6000米左右,相關的技術一直沒有確立。

進入不計成本謀求稀土自立的新階段

筆者認爲,2026年開始,日本的稀土政策進入到新階段——不考慮成本的開拓新稀土來源的階段。

稀土當然在軍工領域有非常廣泛的應用,但是更多的應用是在民用領域。民用領域就需要考慮成本的問題,日本的稀土進口雖然過去十年在緩慢下降,但是主要來源依然是中國。但是伴隨着日本國內外局勢的變化,日本步入了不考慮成本的稀土工業鏈構築階段。

進入2026年,日本的稀土政策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就是期望拉攏其他西方發達國家,構築一個不包括中國的稀土供應鏈。

2025年10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到訪日本,和剛剛上臺的高市早苗首相進行了會談,此後的雙方聯合聲明中就包括了共同開發稀土。2026年1月,日本財務大臣片山皋月在出席西方七國部長級會議時,提出共同構築稀土供應鏈,降低對中國的依賴。

特朗普上臺之後,經濟安全和供應鏈重構成爲全球範圍內的現實課題。在稀土問題上,日本開始不顧成本地投入本國可以控制的稀土生產,標誌性事件就是開採南鳥島海底的稀土資源。2026年2月初,日本的科學探測船“地球”號成功從5700米的海底開採到含有稀土的海底泥,幾乎所有日本媒體都大篇幅報道了這則消息。互聯網上也出現了多個介紹日本稀土概念股的自媒體節目。

筆者認爲,即使南鳥島的海底泥中含有稀土,若干年之內日本也很難擺脫對中國的依賴。因爲有幾個非常具體的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1)從6000米的海底高效抽取海底泥的技術並沒有確立,目前的技術是嘗試性的技術。(2)從含有稀土元素的海底泥中萃取高純度稀土元素的技術並沒有確立,全世界範圍來看,目前並沒有哪個國家擁有從海底泥中萃取稀土元素的工業經驗。(3)進行工業生產的主導公司和加工工廠所在地也還沒有確定。如果開展大規模的工業生產,就需要相關企業主導進行生產。進行稀土萃取的過程中,是會產生一定的環境壓力的。截至目前,筆者還沒有看到相關主導企業和工廠設立地的消息。

中國的“資源牌”來自工業能力

包括稀土在內的關鍵礦物資源目前是中國對外交涉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這種能力是建築在工業能力之上的,而不單是擁有多少資源量。

稀土其實並不是真正稀少,很多國家都不同程度存在稀土礦藏。中國之所以有今天的話語權,是因爲稀土的精煉能力走到了全球前沿。中國在過去幾十年中做了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是已故的徐光憲院士開發出稀土串級萃取理論。當然,徐光憲院士只是中國科研人員中最傑出的代表,他們經過幾十年的努力,開發出全世界最先進的稀土提取技術和相關工藝,構築了中國稀土行業的技術性壁壘。

二是中國承擔了稀土萃取過程中的巨大環境壓力,並通過“政策強制+技術攻堅+生態補償”三位一體策略,大幅降低了稀土萃取的環境代價。

三是在稀土利用方面的顯著進步。比如,釹磁鐵發明之後的20年,基本上是日本企業主導市場。中國企業掌握了相關技術之後,日本企業份額不斷下降。

躍出稀土範圍,從更廣泛的稀有金屬來看,比如鎵和鍺,一個國家綜合工業能力的重要性會更加一目瞭然。鎵的生產量,中國目前佔據全世界90%以上。中國並沒有很多鎵礦,鎵是電解鋁的副產品,中國是世界第一大電解鋁生產國,也順帶成了鎵的第一大生產國。生產一噸電解鋁需要消耗大約1.4萬度電。中國有豐富的電力,有巨大的電解鋁生產能力,這樣在鎵上纔有話語權。

類似的元素還有鍺。中國的鋅產量也是世界第一大,鍺是鋅元素提煉過程中的副產品,從含有鍺元素的煤灰(比如煤炭發電廠使用的燃煤)中也可以提取。目前,中國的鍺產量佔到全球大約66%,但美國纔是第一鍺礦大國。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國的稀土都是作爲“白菜價”的產品出口到了包括日本在內的發達國家。發達國家製造的高端產品,中國高價購買。對中國來講,最理想的狀態當是利用稀土的終端產品也能夠在全世界佔據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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