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以下一步軍事行動部署、伊朗新政權的穩定性及其後續報復的烈度成爲影響國際金融市場短期走勢的關鍵變量,其中,原油與黃金作爲地緣敏感資產,其價格波動或最爲劇烈
文|楊子榮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打擊,導致包括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多名伊朗核心領導層身亡。與以往的有限摩擦不同,此次美以對伊朗的軍事打擊仍在持續升級過程中,極大地推高了中東地區的不確定性。儘管目前行動仍侷限於空襲與導彈打擊,地面部隊尚未介入,但美以下一步軍事行動部署、伊朗新政權的穩定性及其後續報復的烈度成爲影響國際金融市場短期走勢的關鍵變量。
回顧2025年6月13日凌晨,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目標直指伊朗的核設施和軍事目標。襲擊導致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薩拉米等多名高級指揮官身亡。隨後,伊朗發起“真實承諾-3”行動進行反擊。6月21日,美國發動“午夜之錘”,對伊朗三處核心核設施實施打擊。6月23日,以色列和伊朗就“全面徹底停火”達成一致,該次軍事衝突暫告一段落。彼時,國際金融市場的短暫波動(見圖1)可作爲本次事件的低烈度參照系。然而,鑑於本次打擊層級更高、政治衝擊更強,金融市場反應預計將更爲劇烈且深遠,其中,原油和黃金的價格反應首當其衝。
基於此,本文構建兩種情形對國際金融市場走勢進行推演:一是低烈度情形,美以維持空中壓制,伊朗因指揮中樞受損難以組織有效反擊,衝突未實質性阻斷波斯灣能源通道;二是中高烈度情形,伊朗新政權快速整合國內力量,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或打擊美軍基地實施非對稱報復,導致衝突長期化、擴大化。

圖1 國際金融市場指標 注:各指標均以5月30日爲基準進行歸一化處理。其中,各類資產價格表現爲累計百分比變化,10年期美債收益率表現爲絕對數值變動。 數據來源:Wind
第一,石油價格短期將因恐慌情緒出現脈衝式上漲,中期走勢或取決於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權。2025年6月的經驗顯示,地緣衝突瞬間點燃了油價導火索,布倫特原油一度突破80美元/桶,但在地緣政治風險降溫後油價快速回落。本次事件中,石油定價邏輯再次由供需基本面切換至地緣政治風險溢價主導模式。在低烈度情形下,若伊朗因內部權力真空無法組織有效反擊,隨着市場確認波斯灣的石油供應未受物理中斷,且沙特等國閒置產能足以覆蓋心理缺口,風險溢價將被迅速擠出,市場將演繹脈衝上漲後均值迴歸的行情。在中高烈度情形下,若伊朗新政權有能力且實際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承載全球約20%石油運輸量),鑑於原油需求的短期價格剛性,這種物理性斷供將導致油價突破技術阻力位,甚至引發持續飆升。
第二,黃金價格短期將由地緣避險情緒主導,出現一定程度的跳漲;若衝突長期化,將開啓從避險工具向滯脹對沖資產的職能切換,進而獲得更長久的上漲動能。參照2025年6月走勢,若衝突未擴散,缺乏基本面支撐的恐慌性溢價將迅速消退,金價面臨獲利回吐壓力,迴歸美聯儲貨幣政策等基本面主導的邏輯軌道。若中東陷入長期碎片化動盪,甚至引發能源危機與通脹預期飆升,疊加全球經濟增長停滯風險,黃金將確立更長週期的結構性牛市。屆時,機構投資者將進一步增配黃金,以對沖信用貨幣購買力下降及主權債務風險。
第三,全球股市面臨價值重估,能源與軍工板塊或成爲對沖風險的主要收益板塊。參照2025年6月走勢,若伊朗無法有效反擊,全球股市在經歷初期的下跌後,隨着恐慌情緒消退,資金將回流權益資產,完成估值修復。若中東地區陷入長期動盪,能源價格高企將通過輸入性通脹擠壓制造業利潤,全球股市將陷入長期陰跌。行業層面將出現劇烈的K型分化,能源與軍工板塊作爲必需配置將持續跑贏大盤,而高估值的科技成長股則受到無風險利率上行預期的壓制,將面臨明顯的估值回調壓力。
第四,美元指數短期因地緣不確定性而上漲,但難以扭轉長期價值中樞下移。參照2025年6月走勢,短期內,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將激發全球資本的流動性偏好,迫使資金從新興市場迴流美元體系尋求避風港,推動美元指數短期走強。長期內,此次激進軍事行動可能被非西方陣營視爲美元霸權與地緣工具的進一步武器化,從而倒逼“全球南方”國家加速“去美元化”進程(如增加黃金儲備、建立本幣結算)。疊加美聯儲處於降息週期及美國債務高企,美元長期價值中樞下移的結構性趨勢並未改變。
第五,長端美債收益率短期將受避險情緒驅動下行,但中長期走勢面臨多重宏觀因子的複雜博弈。鑑於本次衝突烈度遠超2025年6月,短期高度的地緣不確定性將驅使全球流動性湧入美債市場尋求庇護,進而壓低名義收益率。然而,中長期來看,長端美債收益率的下行空間或被兩大結構性阻力鎖定:一是潛在的能源供給衝擊可能推升盈虧平衡通脹率;二是全球陣營對立加劇,可能促使全球央行出於“去美元化”的考量而加速減持美債,導致市場索取更高的期限溢價。儘管美聯儲降息週期提供了一定的下行錨點,但最終收益率曲線的形態將取決於避險買盤與通脹溢價、供需結構重塑之間的動態平衡。
第六,全球資本流向面臨重塑,呈現出顯著的“從外圍向核心”迴流與“防禦性輪動”特徵。在宏觀地域層面,受地緣政治尾部風險與能源供應鏈脆弱性的驅動,國際資本將加速從地緣動盪的中東、能源敞口巨大的歐洲及風險溢價飆升的新興市場撤離,向具有深度流動性的美國本土等市場迴流。與此同時,避險情緒可能推動資金從高收益債(即信用評級較低的企業債)、加密貨幣及高波動權益資產中恐慌性出逃,轉而擁擠交易貨幣市場基金與短端美債以鎖定流動性;在權益資產內部,通脹預期與地緣不確定性的共振可能迫使機構投資者拋售對利率敏感的長久期科技成長股,轉而對上游能源、貴金屬及軍工防務板塊進行防禦性配置。
(作者爲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全球宏觀經濟研究室副主任;編輯:張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