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拓竹也曾起訴過其他3D打印平臺的“搬運獨家模型、冒充原作者、違規商用”等行爲,並強調“尊重原創是行業長期發展的基礎”
文|《財經》研究員 胡苗 記者 劉以秦
編輯 | 劉以秦
3D打印獨角獸公司拓竹科技正面臨一場來自潮流IP巨頭的法律挑戰。
近日,泡泡瑪特文化創意有限公司起訴拓竹科技有限公司以及關聯企業的相關方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一案,已被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受理,開庭日期定爲2026年4月2日。
拓竹科技成立於2020年,由前大疆消費級無人機事業部負責人陶冶創辦。其商業模式的核心,在於“硬件驅動、軟件賦能”的生態閉環:硬件端,通過高性能3D打印機,提高成功率和速度;軟件端,依託模型社區MakerWorld,爲用戶提供了“一鍵打印”的模型,降低了創作與使用的技術門檻。
這一模式已獲市場驗證。據多家媒體報道,2025年,拓竹科技營收突破100億元,在全球消費級3D打印市場佔據約29%的份額。接近拓竹人士告訴《財經》,拓竹最新估值已經超過100億美元。然而,在其龐大的數字內容生態成爲核心競爭力的同時,潛藏的知識產權風險也逐步暴露。
泡泡瑪特成立於2010年,於2020年12月在港交所上市,最新市值約2984億港元。泡泡瑪特通過簽約全球藝術家,發掘並運營IP,主要產品包括盲盒、手辦、毛絨玩具等。
本次訴訟案的導火索,是拓竹社區MakerWorld上大量未經授權的泡泡瑪特IP作品,如拉布布(Labubu)等。過去幾年中,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臺上,不少用戶分享着用3D打印機“復刻”潮玩、實現“拉布布自由”的圖文與視頻教程,而這些模型文件的源頭,多指向MakerWorld等3D打印社區。
泡泡瑪特起訴後,拓竹MakerWorld社區已下架相關模型。
在泡泡瑪特之前,動漫形象“羅小黑”的著作權人北京寒木春華動畫技術有限公司也已就類似事由起訴拓竹,目前案件正在審理中。
針對此次訴訟,《財經》分別聯繫了拓竹與泡泡瑪特。拓竹方面回覆稱“目前還在跟進處理中,暫無回應”;泡泡瑪特方面表示“目前等法院開庭”。
在資本的追捧下,3D打印行業已經開始“內卷”。爲了爭奪流量和市場份額,各大企業紛紛加大內容生態投入,相互“複製”爆款模型成爲常態。泡泡瑪特的起訴,給整個行業敲響了警鐘,促使各方重新審視內容版權合規的重要性。

“燒錢”做社區,競爭“抄”爆款
消費級3D打印行業的發展,是一部從“極客玩具”到“大衆智造”的進化史。行業資深人士湯耀科從2013年開始從事3D打印行業,他回憶當時消費級3D打印行業體量小,設備動輒數萬元,打印經常失敗,僅是“專業玩家”的專屬。“能賣出幾萬臺,已經非常可怕。”
到2016年後,創想三維等3D打印公司將設備價格壓到千元級別,撬動了全球市場的第一波熱潮,當時創想三維將年出貨量推至50多萬臺以上。
但行業很快撞上了“天花板”。“整個行業的發展遇到了一個瓶頸期。”湯耀科說,技術、體驗和生態難以支撐更大規模的增長,競爭陷入“拼參數、拼性價比”的內卷。這就像“到了瓶頸的智能手機行業,大家都在拼攝像頭的像素”。
拓竹的出現,被業內視爲一次“降維打擊”,行業稱之爲“iPhone時刻”。
2020年成立的拓竹科技,其核心創始團隊來自大疆。他們將消費電子領域的系統工程方法、自動化技術和“開箱即用”的產品理念,引入了這個曾經依賴“開源、手搓”的行業。
在拓竹之前,消費級打印機普遍存在速度慢、成功率低的問題。湯繼科說,那時打印10件物品,可能失敗四五個,而拓竹則能降低至一兩個。
另一家3D打印企業“智能派”的聯合創始人陳波,也提到了拓竹早期的速度優勢:“當時普遍打印速度是150mm/s(毫米/秒),拓竹可以到500mm/s,即便平均速度是350mm/s左右,我們跟他們有2倍—3倍的差異,用戶感受會非常強烈。”他舉例:“我們的設備打印一個東西可能要一小時,拓竹可能20分鐘就能打完。”
拓竹在硬件層面解決了“打印成功率和穩定性”以及“打印速度”兩大行業痛點,將打印從一項需要反覆調試的“手藝活”,變成了可靠、便捷的“生產力工具”。
硬件突破只是其一,拓竹真正的核心競爭力,在於構建了一個“硬件驅動、軟件賦能”的生態閉環。
湯耀科和陳波都提到了一個關鍵障礙:90%的用戶不會3D建模。沒有內容,硬件價值會迅速衰減。
拓竹的答案是其傾力打造的在線模型社區MakerWorld。這個社區被投資機構阿爾法公社合夥人劉罡比作“3D打印的應用商店”,其核心是提供海量可直接“一鍵打印”的模型文件,將複雜的技術門檻“吸收”到系統內部,讓普通用戶也能順利進入創作階段。
一家3D打印創業公司的高管告訴《財經》,這一生態戰略是“當時我們這些普通創業者不具備的一個思維”。
面對“99.9%的用戶不會建模”這一行業核心痛點,陶冶的邏輯是“把複雜留給系統,把簡單還給用戶”。拓竹科技相關負責人告訴《財經》,公司內部研發軟件的人數多於硬件研發人員。這種重兵投入軟件生態的策略,最終指向了MakerWorld社區的構建。
MakerWorld不僅僅是一個分享平臺,更是一個“模型超市”。用戶無需學習複雜的SolidWorks或Autodesk等專業繪圖軟件,只需像逛淘寶一樣,在社區裏搜索心儀的模型,點擊“一鍵下載”,打印機就能自動適配參數開始工作。這種“傻瓜式操作”讓3D打印的門檻大幅降低。
對於3D模型的創作者,拓竹則推出了多種激勵機制。拓竹告訴《財經》:過去一年僅積分激勵就向創作者投入數億人民幣,同時開放競賽獎金、耗材分成、創客套件分成、商業許可證銷售、國際衆籌參與等多元收益渠道,讓創作者 “被看見、有收益”。
此外,拓竹還設立了“調參師”獎勵,用戶無需掌握建模技能,只要優化打印參數、提升他人打印成功率,就能獲得收益,極大豐富了高質量、高易用性內容的供給。
拓竹模式很快被市場驗證。據多家媒體報道,2025年,成立僅五年的拓竹科技營收突破100億元,在全球消費級3D打印市場佔據約29%的份額。拓竹表示,目前MakerWorld社區的月活躍用戶已近千萬,擁有超過100萬個3D模型資源。
其成功的示範效應吸引了資本的狂熱追逐。據南極熊3D打印網統計,2025年3D打印行業的融資事件118起(涉及95家公司,部分公司融資2次—3次),融資總額約98億元,創歷史新高,同比增長151%。
僅深圳地區就有多家3D打印企業獲得融資:創想三維衝擊港股IPO(首次公開募股),智能派獲得大疆投資,快造科技引入美團資本。
資本的湧入,讓行業競爭迅速加劇。硬件技術的追趕似乎並非遙不可及。“2025年硬件性能差距已經縮小很多,”前述3D打印公司高管判斷,真正的決勝戰場,轉向了軟件與內容生態。“內容社區,完全就是燒錢……誰燒錢多就能追上去。”
爲了追趕拓竹的百萬量級模型庫,這家3D打印公司在內容社區的投入“不設上限”。其策略直接而清晰:“他有什麼我就得有什麼……你可以理解爲就是‘複製’。”
這種對爆款內容和創作者的爭奪,已成爲行業頭部玩家心照不宣的法則。在流量和增長的強驅動下,平臺與創作者對熱門IP模型的渴求變得急迫。
在此背景下,未經授權的熱門IP模型成爲吸引用戶和流量的“捷徑”,侵權風險隨之增加。

當“拉布布自由”撞上IP“護城河”
對於泡泡瑪特而言,IP不僅是產品,更是其商業模式的基石。
近年來,隨着Labubu等IP在全球市場的爆火,其面臨的侵權壓力也與日俱增。公開數據顯示,僅2025年,泡泡瑪特作爲原告發起的知識產權維權案件就超過了400起,覆蓋商標、著作權等多個領域,維權範圍從線上電商平臺延伸至線下實體店,甚至跨境打擊海外仿冒商。
這種高強度的維權態勢,是泡泡瑪特作爲成熟IP運營商的必然選擇。正如迪士尼通過“地表最強法務部”維護其米老鼠、唐老鴨等經典IP一樣,泡泡瑪特也正試圖通過法律手段,爲其IP資產構建一道“護城河”。
隨着資本的湧入,3D打印行業也開始觸碰“版權雷區”。
在行業發展早期,3D打印技術更多是“極客”和“手工藝人”的專屬。用戶通過開源技術“手搓”打印機,往往是爲了打印買不到的零件,或實現個人的“手辦自由”。當時,這種個人非商用打印行爲因規模小、影響有限,通常處於版權的“灰色地帶”。用戶自行打印一個Labubu放在家裏欣賞,與商業化侵權生產有着本質區別。
當拓竹等平臺型企業的崛起,情況發生了質變。3D打印從“個人愛好”升級爲“平臺生態”時,版權的邊界被模糊。
上海申倫律師事務所律師夏海龍指出,如果用戶只是個人打印、收藏、欣賞,這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中的“合理使用”,通常不構成侵權。但一旦在網絡上發佈這些3D模型,或者利用打印出的成品進行售賣,就構成了對原著作權的侵犯。”
拓竹科技旗下的MakerWorld社區,正是這一矛盾的集中爆發點。該平臺不僅允許用戶上傳和下載模型,還通過積分激勵、排行榜推薦等方式,變相鼓勵了侵權內容的傳播。
夏海龍律師進一步分析,像小紅書、抖音這種大型綜合平臺,根據“避風港原則”可能只承擔通知刪除義務。但對於拓竹這種垂直的3D模型社區,其注意義務會更高,甚至可能需要對用戶的侵權行爲承擔連帶責任。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及《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避風港原則”是指,若平臺僅提供空間、搜索等中立服務且不知情侵權,在接到版權人有效通知並及時移除侵權內容後,免除直接賠償責任。
在成爲被告的同時,拓竹自身也扮演着維權者的角色。2025年10月,拓竹針對創想雲、Makeronline、Nexprint等平臺的“搬運獨家模型、冒充原作者、違規商用”等行爲,主動發起了法律維權,並根據侵權惡意程度採取了訴訟、律師函等差異化措施,相關案件已進入立案審查或排期階段。
“尊重原創是行業長期發展的基礎。”拓竹曾通過維權傳遞出這一明確態度,旨在讓創作者無需擔心作品被盜用,從而放心投入優質內容創作,形成良性循環。
然而,在打擊對手侵權的同時,如何構建一個能夠有效甄別、審覈用戶上傳內容,特別是知名IP版權內容的平臺機制,對拓竹自身而言,同樣是挑戰與責任。
這場訴訟將行業的深層矛盾暴露出來。個人化製造技術的普及,必然對依託於稀缺性和集中化生產的IP商業模式形成衝擊。“宏觀來看,這不只是3D打印單獨的問題,而是3D打印把這個問題加速了,變得更加明顯了。”湯耀科分析道。
然而,衝突未必只有零和結局。3D打印行業想要突破更大的圈層,需要更多元化的力量參與進來。其中不僅需要大疆、安克這類智能硬件大廠,也需要字節跳動、騰訊等企業在軟件、算法、AI、流量和生態內容上的對接,優秀的文化創意公司如泡泡瑪特、樂高也將成爲助力。
湯耀科認爲,潮玩IP和3D打印企業以及用戶之間應該找到更好的合作方式。“技術的浪潮對原來的生態帶來了衝擊,要有合理的合作方式,這次事件就是一個可能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