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優化農村老人養老保障?| 財經解兩會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3-13




學者建議,改善當前農村老人尤其是高齡老人的養老處境,可提升高齡津貼標準,同時加強對困境老人的救助等民生兜底保障

文|《財經》記者 王麗娜

編輯|蘇琦

2026年3月全國“兩會”,來自山西運城的前村支書雷茂端,帶着十餘份建議抵京。其中一份關於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的建議,雷茂端醞釀了幾年。

自三年前當選爲全國人大代表後,雷茂端就在琢磨如何將這個呼聲變成一個可行、務實的建議。雷茂端告訴《財經》,今年“兩會”前,經過調研,他正式提出這個建議——建議用三年時間,分步將70週歲以上農民的基礎養老金提高至每月500元。

雷茂端表示,當前,大部分農民每月基礎養老金僅100多元,難以保障基本生活。他們到了七八十歲高齡,還不得不在烈日下勞作,小病硬抗、大病難醫的場景,“在不少地方仍然是一個較爲普遍的現象”。

另一個現實是,中國農村的老齡化程度超過城市。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中國生活在農村的60歲及以上人口約1.21億人,佔農村總人口的比例爲23.81%。從全國看,鄉村60歲、65歲及以上老人的比重,比城鎮分別高出7.99個、6.61個百分點。

按照70歲以上農民約5400萬人,基礎養老金提至月500元計算,雷茂端測算,年新增財政支出約2313億元,佔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的0.83%。長期紮根基層,並曾帶領當地鄉民致富的雷茂端,認爲這是一個盡力而爲、量力而行的可行之策。

3月11日,中國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祕書長房連泉對《財經》表示,改善當前農村老人尤其是高齡老人的養老處境,可提升高齡津貼標準;此外,還需要結合當前提出的城鄉居民增收、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等措施,促進低收入羣體增收,並加強對困境老人的救助等民生兜底保障,加快完善全覆蓋、多層次、可持續的保障體系。

熱議的農民養老金

2026年“兩會”,已有數位代表、委員公開就農民養老金建言。

雷茂端生在山西農村,做過民辦教師,承包過經濟林,帶領當地村民培育經濟作物,是一名致富能手。

在今年“兩會”提出這個建議,雷茂端稱,他爲此算細賬、摸實情。跑村莊,看農民們的生活現狀,雷茂端發現在農村的老人普遍是“三不敢”:不敢消費、不敢看病、不敢歇着。

雷茂端觀察到,大多數高齡農民收入來源有限,一畝地年純收益幾百元,日常要支付油鹽、水電、人情往來等費用,還要攢錢防備生病。上街趕集,喫一碗幾塊錢的面,一些農村老人都要前思後想,掂量半天,“捨不得”。七八十歲的老人不得不繼續種地,在烈日下勞作。60多歲的人爲了多一些收入,還要託關係找活幹。“不是他們不想歇,是幾百元收入不夠生存。”

調研農民養老問題後,雷茂端認爲,當前農民養老問題呈現出嚴峻的複合型困境,而農民基礎養老金待遇水平偏低,大部分地區農民基礎養老金每月僅有100多元。如將農民養老保障置於全社會保障體系中觀察,“落差”更清晰。

近年來,中國城鄉居民的養老保障正在逐漸完善。2009年,國務院出臺《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指導意見》,正式確立“新農保”制度,新農保基金由個人繳費、集體補助、政府補貼構成。參保人自主選擇檔次繳費,多繳多得。養老金待遇由基礎養老金和個人賬戶養老金組成,中央確定基礎養老金標準,地方政府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提高基礎養老金標準,提高和加發部分的資金由地方政府支出。2009年,中央確定的基礎養老金標準爲每人每月55元。同時規定,新農保制度實施時,已年滿60週歲、未享受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待遇的,不用繳費,可以按月領取基礎養老金。也就是說,自當年開始,農村居民年滿60週歲,不受此前是否繳費的限制,便可以每月領取基礎養老金55元。

近年來經多次上調,2025年城鄉居民最低基礎養老金標準爲每人每月143元。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表示,加強社會保障和服務。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月最低標準再提高20元。

雷茂端指出,與城鎮職工養老保險遵循“單位+個人”共同繳費、待遇與繳費掛鉤的機制不同,農民養老保險主要依賴個人繳費和政府補貼,基礎養老金部分佔比較大但絕對值低,導致兩類人羣養老金水平的“基數”與“增長機制”存在差異。從發展趨勢看,儘管近年來農民基礎養老金多次上調,但其絕對增長額和增長率,顯著滯後於城鎮職工養老金及社會平均工資的增長速度。這種差距不僅體現在當期收入上,更削弱了農民未來的消費能力和抵禦風險的能力。保障水平的落差,加劇了城鄉二元結構,不利於激發農村內需潛力,從長遠看可能制約經濟社會的均衡協調發展。

在今年“兩會”湖北代表團的小組審議時,全國人大代表畢利霞發言時動情哽咽。畢利霞建議,將農村70歲以上老人的月養老金提到400元,並免除他們的城鄉居民醫保個人繳費。會後不久,畢利霞向媒體證實,相關部門已經關注到她的建議。

還有代表建議,分階段將農民養老金提升至每月1000元,通過優化國資收益劃轉機制與構建多元專項稅體系,既償還農民對工業化的歷史貢獻,又爲鄉村振興注入新的內需動力。

打零工的農村老人

爲了生計,一些農村老人四處打零工。

來自村鎮的青年趙玉順和袁貞貞,最近五年多來,走訪全國一千多個村鎮,在田邊和村居前,對話、拍攝千餘位農民。他們記錄中國的村鎮和農民,以重新認識農民、理解土地。

趙玉順對《財經》表示,最初他們以爲分佈在中國東西南北的村鎮和農民,因地理、氣候、農作物、人文等不同,會呈現出不同的特色,但走訪一兩年後,他們發現生老於土地之上的農民的命運高度趨同。他們大多年輕時進城務工,年過60後返鄉務農。回到農村,依靠田地的收入有限,他們還得想方設法在家附近找些臨時工、日結零工做,直到“幹不動”了,“農民沒有退休或過了60歲就閒下來的概念”(相關報道可參考2023年4月12日《財經》:中國第一代農民工,還在打工)。

在湖北水深齊腰的一片藕田、9月還炎熱的陝西一處獼猴桃種植園、雲南曲靖的蔬菜種植基地……,趙玉順看到在田地裏臨時被僱來勞作的農民,多數是中老年女性,她們幫助種植大戶或農業公司插秧、施肥、除草、採摘水果蔬菜。

在蔬菜種植基地,趙玉順看到六七十歲的老人在種洋花菜,不斷彎腰又起身,她們在腰間綁了一塊厚厚的泡沫墊,便於坐下來休息。一位頭髮灰白的老人,站在藕田裏,從早上7時勞作到下午5時,她的兒子得了重病,她得出來掙錢。那些採摘獼猴桃和茶葉的女工們,短期內大量重複採摘動作,緩解疲憊和疼痛的主要辦法是一塊膏藥。一些年輕時在建築工地、工廠等打工的中老年男性,迴流到村鎮,仍然更傾向選擇找些重體力活,因爲收入會高一些,在農村幫人翻建房屋,或者騎着電動車去縣域範圍內一些小型工地打工等。

趙玉順稱,這些兼作臨時工和零工的農民們,一些人的人年齡在60歲到70歲間。男性通常大工一天收入兩三百元,小工一天150元左右。在田地裏勞作的女性,一天的收入通常是100元,他見到最低的是一天50元。這些臨時性的工作,並不穩定,時有時無。一些村民成爲“候鳥農民工”,趙玉順見過不少來自貴州的農民,每年11月下旬到來年3月中旬,流動到廣東、廣西,從事砍甘蔗的臨時性工作。

經過觀察,趙玉順認爲,六七十歲的農民壓力最大。在體力上,他們尚有餘力,還能從事一些勞作,希望能幫助子女分擔壓力。在家中照看留守的子孫同時,他們會想方設法找些零工做。跟他們提到養老話題,“他們經常跟我說的一句話是,孩子有他們的孩子要養。”

在記錄中國村鎮和農民的第二年,2022年底,趙玉順給相關部門寫了一封信,信中期待在合理範圍內大力度提升農村養老金標準。

趙玉順回憶,當時在做一期片子,他通過訪談和查找資料,瞭解到很多60歲以上的農村老人,都有長時間繳公糧、出義工的經歷,參與過修橋、修路、修水庫等大型工程。如今他們在老去,一些老人面臨生活困境,“100多元的基礎養老金很難維持體面的生活”。那天晚上,趙玉順寫完片子的解說詞,已是凌晨2點,總覺得“還有話想說”,接着寫了那封信。

繳公糧、參與修路架橋等,這也是雷茂端代表建議中提到的高齡農民的“歷史貢獻”。雷茂端爲此專門找很多老人深入瞭解當年的情況,還向一些專家請教,並查找資料,調查目前養老金髮放情況。雷茂端稱,在討論農民養老保障時,總有人拿“農民沒交過社保”來說事,他則認爲只是繳納的形式不同,“他們繳納的不是貨幣,而是糧食、是勞力、是生存資源”。

完善全覆蓋、多層次和可持續的保障體系

雷茂端的建議,聚焦70歲以上的農民。

摸清農村老人的處境後,雷茂端認爲,70歲以上的農村老人貢獻最完整、需求最緊迫,應該優先保障。雷茂端說,他和村裏的老人、村鎮幹部等交流,“問如果能把農民基礎養老金提上來,你們最希望怎麼提?是人人有份,還是優先照顧年紀大的?絕大多數人都說,先把70歲以上的管好,他們最等不起。”

因此,雷茂端建議,分三年逐步提高70歲以上農民基礎養老金:2027年70歲以上農民基礎養老金提高到每月250元,2028年提高到每月380元,2029年70歲以上農民基礎養老金達到每月500元。每月500元,相當於2024年全國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月均約1900元)的26%左右,能夠基本覆蓋農村老人的日常開銷,讓70歲以上農民真正實現“不用爲生存而勞作”。同時,這一水平與部分地區農村低保標準(約594元/月)逐步接近,有助於縮小老年貧困羣體的保障差距。

近年來,農民養老金的話題引起學界和代表的關注。雷茂端認爲,農民養老金支出90%以上依賴各級財政,加之以往建議多針對60歲以上全體農民,所需資金規模巨大,且缺乏明確的分步實施路徑,難以有效落地。考慮到對歷史貢獻最大羣體的優先回饋,也充分考慮國家財政的承受能力,他認爲優先提高70歲以上農民的基礎養老金是一個務實方案。

近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中國社會保障學會會長鄭功成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提高居民養老金是民心所向、勢在必行,調整過程中應堅持漸進、精準的原則,既要穩步提高待遇標準,也要結合財力狀況科學統籌安排。對高齡農民,提標的步伐要快、幅度要大,主要通過提高福利性基礎養老金來實現;對中低齡農民,則宜積極穩妥推進,由國家財政、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個人合理分擔責任,通過社會保險方式持續提高待遇水平。

中國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祕書長房連泉對《財經》解釋,2009年新農保制度建立並推廣實施,60以上的農村老年人都可以按月領取養老金待遇。2014年“新農保”與城鎮居民養老保險合併,形成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制度,中國建成全世界覆蓋羣體最大的養老金體系。目前,城鄉居民養老保險中由財政負擔的基礎養老金,雖然經過多次提高,增長明顯,但總體保障水平仍然偏低。這主要是因爲基礎養老金部分是政府財政負責發放的福利性待遇,由中央財政和地方財政共同承擔,受制於各地財政能力,增長緩慢,同時各地區農民享受的基礎養老金待遇存在較大的差異。

當前,提高農民養老金待遇水平引起熱議。房連泉建議,建立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待遇調整機制。此前,有些年份提高了最低基礎養老金,有些年份沒有調整,各地因財力不同調整幅度也不一,“將來需要建立科學完善的調整機制,讓居民養老金能夠起到一定的保障生活的作用”。而提高農村社會養老金的待遇水平,從長期看更需要健全和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從中國農村養老金未來發展方向看,隨着城鎮化進程,會有越來越多城鄉流動人口加入城鎮職工養老保險,爲此要加強兩個制度之間的銜接。例如在轉移接續政策上有所突破,實行分段式計算辦法,將居民養老金與職工養老金按年限進行整合發放。此外,對年輕的農村居民應提高他們繳費的積極性,以提高未來的養老待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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