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宏福苑大火最有可能是由香菸引起。但五大嚴重問題則使得本應保障生命的措施“都因人爲因素而徹底失效”
文｜《財經》記者 焦建 發自中國香港
編輯｜蘇琦
隨着相關善後及調查工作逐漸收尾，2025年中國香港大埔區宏福苑大火的追責過程啓動。從3月19日起，隨着合計八場的首輪相關聽證會在位於中環的展城館正式展開，與此次火災起因等相關的大量細節逐漸公佈。
公佈有其規範性流程。大火發生後，香港特區政府成立了由法官陸啓康擔任主席的三人獨立委員會，由其負責審視起火及迅速蔓延原因、相關部門與承建商等不同涉事方責任，以及有關維修工程圍標等系統問題，並在九個月內提交報告。
針對重大事故，香港曾多次成立獨立委員會並由法官領導調查，包括嘉利大廈大火、機場啓用混亂、教育學院風波、南丫海難、鉛水事件以及沙中線紅磡站擴建工程問題。
在2025年12月2日公佈成立此次委員會時，香港特區政府行政長官李家超曾坦陳，此次大火反映出香港的維修建築工程從施工到監督都出現嚴重疏忽，多個環節都出現失誤，必須進行系統性改革。
截至3月19日聽證會開始，該委員會已蒐集近100萬份檔案，文件總量逾1TB（Terabyte，電腦儲存容量單位），其中也包括承建商用非防火棚網的記錄。
3月20日，香港特區政府發言人則表示，政府會繼續全面配合獨立委員會工作，獨立委員會代表律師只是將現階段掌握到的證據進行陳述，並不是已就事件得出結論。政府代表律師會在稍後向獨立委員會就各項事宜提出證據及陳辭。
根據視頻記錄，此次大火目前有證可查的最早發現時間爲2025年11月26日下午2點43分，宏昌閣104至105單位外的光井出現火光；約2點45分，有工人說“着火呀、棚架着火呀”；2點56分，宏昌閣火焰已從光井躥升多層，棚架結構破裂，竹枝不斷跌落；3點02分，宏昌閣南面光井在1分鐘內從地面燒至天台；4點11分，宏福苑七幢大廈着火。
整體而言，按照代表前述獨立委員會進行開案陳辭的香港資深大律師杜淦堃的說法，此次大火最有可能是香菸引起，但因五大嚴重問題則使得本應保障生命的措施，“都因人爲因素而徹底失效”。
這五大問題包括火警警報系統被關閉，居民可疏散時間大幅縮短；樓梯及走廊窗戶被拆除並改爲讓工人出入棚架的“生口（出入口）”；消防系統關閉數月；棚架及窗戶上有可燃物料；居民投訴工人吸菸未獲正視。
截至3月20日，聽證會已進行兩場。除詳述此次火災起因、過程，杜淦堃在開案陳辭時也涉及各方角色和責任。不僅印證了此前與火災有關的大量說法，亦提及了一些不爲外界所知的細節。
按照獨立委員會此前公佈的“涉事各方名單”顯示，此次火災共有37個持份（相關）人士或機構，包括以及宏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下稱“宏業”）等參與維修工程的公司等。在第二場聽證會上，杜淦堃則在陳辭時指出，宏福苑招標大維修工程承建商時，工程顧問公司爲業主製作的《承建商投標分析報告》疑遭刻意篡改，使得宏業獲評最高分並中標。
再以工人吸菸問題爲例，杜淦堃稱相關報告指出火源可能是菸頭，但火災前相關部門曾多次接獲宏福苑居民投訴，卻並未認真對待，因爲“公衆安全事項不屬於其職權範圍”，將投訴轉交他處後同樣被認爲超出職權範圍。
持續關注當地建築安全的香港建築工程師潘焯鴻，則在2025年12月時對《財經》透露過類似經歷。他稱自己在宏福苑火災前就發現施工材料存在問題，這源於他在宏福苑、穗禾苑等大維修項目中發現樓體外加蓋的防護網不符合防火標準。他取樣點燃後確認材料有問題，並錄下視頻後通過熱線及電郵向多個部門進行投訴。據他表示分別向勞工處、房屋署獨立審查組、屋宇署、消防處等五個依法負責監管建築安全的部門反映情況。
他對這一過程形容稱“凡是回覆不滿意的就再投訴，總共來回近百次”。其中一次某相關部門在郵件中回覆中稱，“本處已經視察過宏福苑地盤，認爲該維修工程不使用明火和易燃物品，發生火災的風險很低，因此保護網只需要承擔防墜功能即可，不需要阻燃防火。”
針對此次大火中被高度關注的棚網問題，聽證會上披露的情況則顯示，2025年宏福苑棚網曾因颱風受損，承建商委託下一級承包商購置新棚網。但下一級承包商所購棚網只有首批阻燃，後續皆不阻燃。承包商則稱，此舉源於宏業指明要買非阻燃網，還警告如果訂了貴价阻燃網不會找數（補款）。
杜淦堃還提到，房屋局的獨立審查組（ICU）曾派員到場巡查並監督宏業燒網，受測試棚網焚燒超過10秒仍未熄滅，需要人爲吹熄，最終仍然過關。聽證會上播放的錄像片段則顯示，棚網被打火機點燃約15秒後着火，並自行燃燒約10秒。
ICU隸屬房屋局常任祕書長辦公室，因20世紀90年代末多項公營房屋建築發生質量事故成立。相關證據還顯示，宏業就新棚網提交的阻燃證書與舊棚網證書爲同一份。還有短訊內容顯示，有ICU人員事前通知宏福苑維修工程顧問有業主想檢查棚網，並約定測試時間。“告知巡查時間並非單一事件，反映巡查存在系統問題，令承建商有機會‘做手腳’。做法令人擔心。”杜淦堃指出。
宏福苑在火災前進行的維修，則帶來了火勢蔓延後的救助風險。以窗戶被髮泡膠板覆蓋爲例，杜淦堃稱，委員會發現各部門對工地臨時物料的法定要求立場分歧。3月20日，杜淦堃的陳辭重點涉及宏福苑維修期間在多個單位安裝的發泡膠板，並指出宏業堅持以非阻燃發泡膠板封窗，其後混入部分阻燃板。
此外，宏福苑在維修期間，多處樓梯窗戶被改造成方便工人出入的形式，但在火起後則成爲濃煙進入樓宇內部的渠道。一位參與聽證會獲得相關信息的宏福苑居民則表示，此次疑因樓梯木板改造不合規格，使得約60名居民罹難。
香港特區政府發言人則在首日聽證會結束後表示，在宏福苑獨立委員會進行工作同時，政府已展開一系列短中長期措施，推動制度完善和革新，包括修例落實在建築地盤全面禁菸的政策，預計2026年上半年將提交香港立法會。
短期措施包括由消防處成立專責隊，並已完成巡查461幢正進行大型維修樓宇的消防裝置；發展局2025年底亦公佈外牆棚網就地抽樣檢查新制，確保棚網符合標準；中長期措施方面，爲減低前述工程招標過程中的“圍標”風險，發展局正與市區重建局制定措施，計劃下半年推出加強版招標妥等。
在獨立委員會提交最終報告後，特區政府也表示會按建議進一步完善和優化制度改革。
“世界上鮮有城市像香港（這樣）高樓密集，亦鮮有地方有數以百萬計居民長期居於被綠色棚架網重重包圍的大廈中，動輒數月逾年。”杜淦堃則在聽證會上指出，“宏福苑大火導致168人不幸身亡、4000多名居民流離失所，成爲香港人集體記憶的難忘傷痕，是沉重、清晰的警號。社會必須吸取沉重教訓，正視失誤，才能令香港成爲更安全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