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級的試點政策首次設定終端用氫價格上限；城市羣試點範圍從燃料電池汽車擴展到工業領域
文｜《財經》研究員 馬銘澤
編輯｜黃凱茜
時隔六年，中國再次推出國家層面氫能試點城市羣政策，將試點範圍由交通拓展至工業領域，並首次設定量化的用氫成本目標，提供中央財政補貼。
3月16日，工信部、財政部與國家發改委三部門聯合發佈《關於開展氫能綜合應用試點工作的通知》（下稱《通知》），通過“揭榜掛帥”方式遴選城市羣開展試點，圍繞交通與工業場景，推動氫能制、儲、輸、用全產業鏈一體化發展。
本輪試點明確構建“1+N+X”的應用體系，即以氫燃料電池汽車爲通用場景，同時重點推進綠色氨醇、氫基化工原料替代、氫冶金、摻氫燃燒等工業領域應用，並探索多元創新場景。
中央財政採取“以獎代補”的方式，根據終端應用效果核算積分並給予資金獎勵，最終選拔出五個城市羣，每個城市羣在四年試點期內，獎勵上限不超過16億元。
本次試點的目標是到2030年，終端用氫平均價格降至25元/千克以下，力爭在部分優勢地區降至15元/千克左右；全國燃料電池汽車保有量較2025年翻一番，力爭達到10萬輛。
在“十五五”規劃中，氫能已被明確列爲重點發展的新興產業方向之一，強調以綠色氫能爲核心，推動可再生能源制氫、儲運及應用全鏈條協同發展，拓展其在工業脫碳、綠色燃料等領域的應用空間，加快形成多元化終端需求體系。
在全球能源格局持續波動、傳統化石能源供應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能源安全與低碳轉型正被同時置於更突出位置。3月初，國家能源局召開綠色燃料產業發展專題座談會，提出將綠色燃料作爲替代石油，保障能源安全的重要方向之一，進一步強化了氫能及其衍生燃料在國家能源體系中的戰略意義。
交通仍是重點支持領域
在發展早期階段，氫燃料電池汽車被納入新能源汽車補貼體系，但由於未能有效帶動產業鏈發展和成本下降，政策隨後轉向以城市羣爲單位的示範應用支持機制。在本次氫能試點城市選拔之前，2020年，財政部等五部門通過競爭性遴選方式，選出了北京、上海、廣東、河北、河南等五大示範城市羣，要求以整車應用爲牽引，帶動燃料電池系統、氫氣供應及加氫基礎設施協同發展。
政策頒發的同時，氫燃料汽車的保有量目標陸續出臺。2021年，《氫能產業發展中長期規劃》明確提出，到2025年燃料電池汽車保有量約5萬輛，並同步推進加氫基礎設施建設。四年後，《節能與新能源汽車技術路線圖3.0》進一步提出積極的中長期目標，即到2030年、2035年和2040年燃料電池汽車保有量分別達到50萬輛、100萬輛和400萬輛以上。
然而，從實際發展情況看，氫燃料電池汽車的規模擴張明顯低於預期。據勢銀（Trend Bank）數據，截至2024年底，全國氫燃料電池汽車規模約爲2.8萬輛，僅完成目標的56.4%，而同期電池電動汽車年銷量已超過1200萬輛，規模差距達到數百倍。
經濟性不足是主要原因，全生命週期成本（TCO）仍高於傳統燃油車和電池電動汽車。
華北電力大學2024年的一項研究顯示，氫燃料電池汽車面臨着購置成本和燃料成本高、加氫站佈局有限等問題，導致終端用戶使用意願較低。即使在中國較低成本場景下，當前氫價仍普遍在30元/千克以上，而只有氫價降至本次新政目標的約25元/千克時，氫能重卡的競爭力纔可能超過電動重卡和燃油重卡。
在這一背景下，依託成本優勢和更完善的充電基礎設施，電池電動汽車已主導新能源乘用車。而氫能汽車續航里程長、補能迅速、適應極端溫度，氫能汽車的應用逐步縮窄至長距離幹線運輸的重卡、港口物流以及特定客運場景。本次《通知》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明確發展方向，“申報要求”寫明，城市羣需要以建設氫能高速公路、氫能走廊爲主線，重點推動重載運輸、冷鏈物流等燃料電池商用車規模化應用。
落基山研究所（RMI）中國首席代表李婷對《財經》表示，由於續航能力較強，重型商用車特別是重型卡車仍然是氫燃料電池車輛的主戰場，且能夠與工業用氫場景相結合，更好地發揮氫能多場景協同應用的優勢。
城市羣試點擴大至工業應用
相比前一輪試點僅聚焦交通領域，本次試點擴大至工業應用場景，並提出以工業爲主要場景的城市羣，其工業領域應用佔比原則上不低於75%，綠色氨醇、氫基化工原料替代、氫冶金、摻氫燃燒等均被列爲重點推進方向。
《通知》對各類工業場景的氫源類型也有明確要求。綠色氨醇、氫基化工原料替代以及摻氫燃燒均以可再生能源制氫爲基礎，要求建設配套制氫能力並形成穩定消納體系，相關考覈指標與綠氫使用規模掛鉤。氫冶金則以清潔低碳氫爲主要來源，同時給予可再生能源制氫設置額外激勵，以提升冶金環節中的應用比例。
李婷說，根據獎勵標準進行計算，平均每公斤氫的獎勵約3元-4元，只有燃料電池汽車和氫冶金包含了對綠氫應用的額外獎勵。各種激勵的最終的目標是讓產業走上正軌，實現真正的產業化、商業化運營。
此前，中國氫能試點和財政支持政策的重點主要集中在交通領域，工業領域多以示範形式推進，尚未形成明確的量化指標和規模發展路徑。進入“十五五”階段，政策導向逐步發生調整，在延續交通應用的同時，將工業領域納入氫能應用的重要方向。
工業領域之所以成爲氫能優先落地的關鍵場景，與其既有用氫基礎和替代路徑直接相關。當前氫氣在中國主要作爲工業原料使用，廣泛應用於合成氨、甲醇、煉化等過程，本身即構成剛性需求。《2025中國氫能發展報告》顯示，2024年中國氫氣消費中，合成甲醇和合成氨分別佔約27%和26%，煉化和煤化工分別佔16%和11%，工業領域合計佔比接近80%，而交通、發電等領域佔比仍然較低。
從經濟性角度看，工業用氫路徑相對清晰。工業企業具備穩定、集中且規模化的用氫需求，有利於攤薄制氫、儲運等環節成本。而氫氣在工業生產中多作爲原料或還原劑，直接嵌入現有工藝體系，無需像交通領域那樣依賴整車、基礎設施等系統性重構。
中國石化新疆庫車綠氫示範項目構建了典型的工業用氫供給消納閉環，通過光伏發電制氫，並通過管道直接輸送至臨近的塔河煉化，用於替代原有天然氣制氫，實現就地生產，就地利用。該項目年產綠氫約2萬噸，是目前全球已建成投產規模最大的綠氫工業化應用項目，驗證了綠氫在煉化領域規模化替代的可行性。
海德氫能首席執行官姚昌晟對《財經》表示，在工業領域中，氫氣需求規模較大，有助於帶動上游可再生能源裝機、新能源非電利用以及制氫裝備規模的同步擴張，從而加速技術迭代。同時，在綠色燃料和工業降碳等場景中，氫氣可以實現就地轉化爲氨醇或直接消納，減少對儲運環節的依賴，有利於降低成本並推動規模化應用。當前氫能化工項目多采用一體化模式，氫氣在本地生產並轉化爲化工產品消納，補貼終端企業即爲補貼制氫企業。
預計資源稟賦突出的西北及東北及部分沿海地區有望率先入選試點城市羣。姚昌晟認爲，蒙西、寧夏、陝西、新疆等西部地區是煤化工基地集中的區域，而氫氣是煤化工項目的核心原料及還原劑，綠氫替代灰氫得以降碳。而蒙東及東北則更側重綠色氫氨醇生產，面向出口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