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神氣十足,內裏一塌糊塗

由 歷史其實挺有趣 發佈於 歷史

'26-02-12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註相關文獻來源


(頤指氣使 廣興)

這個案子,有點過冷了,網上基本上沒人講過。

但是越冷,就越有意思。

什麼案子呢,嘉慶十三年,山東地區流傳一句民謠,是這樣的:

周令天下事,廣聚世間財。

周,是指朝廷派到山東的欽差周棟,廣,則是另外一位欽差,廣興。

那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周欽差負責審案子,廣大人則負責撈錢。

民謠傳來傳去,就傳到了京師朝廷,傳到了嘉慶皇帝的耳朵裏,皇帝一聽,這不對啊,你們兩個是我派去山東辦事的欽差,是爲我辦事,也是爲民辦事,怎麼名聲壞成這樣?

皇帝很生氣,立刻命令山東巡撫吉倫和山東布政使百齡嚴查,主要查這個撈錢的廣興,給我看看他到底在山東鬧什麼幺蛾子。

廣興,滿洲鑲黃旗人,他父親高晉是大學士,他本人身兼內務府大臣,刑部侍郎,可以說是要背景有背景,要身份有身份。

人貴氣,架子就大,以欽差的身份被派到山東之後,那資格耍的,那都讓人大開眼界。

住,不住驛站,廣興要住貢院,就是學生考試的地方,因爲貢院地方大啊,可是住了沒兩天,廣興就嫌棄貢院太寒酸,聽說巡撫衙門有間房子空着,馬上他又搬到了巡撫衙門,巡撫衙門住了幾天,還是覺得不好,不高檔,他又搬到了鹽政衙門,管鹽政的衙門有錢,房間修的好,廣興搬到鹽政衙門,這纔算是心滿意足。

史料原文記載說廣興是“陳供頓必須華美,稍不如意,肆行呵斥”,那地方各衙門爲了招待他,那是花了不少錢。

住好了還不算,還要喫好,玩好。

廣興愛喫蓮蓬,一天能喫一百多個,這也要衙門供給,廣興愛聽京劇,竟然找來一幫伶人到衙門來給他唱戲,廣興喜歡觀魚,他就讓人在屋後挖了個池子,養了一羣鯉魚。

廣興也不是隻在山東濟南府待着,他是欽差,難免要到山東各地走動,這一走動起來,各地衙門爲了伺候好這位欽差,那錢又花的海了去了。

比如,廣興在濟寧縣住了六十多天,濟寧知州金湘爲了招待廣興,花費白銀約三萬兩。

廣興在歷城縣居住,歷城知縣王嵩爲了招待廣興,花費白銀約一萬五千兩。

廣興是雁過拔毛,他走到哪裏,哪裏都要招待他,接待他,各衙門還要負責他的路費,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反正廣興這一趟到山東來,民謠是沒說委屈他,他真是猛猛撈錢,猛猛的貪腐,他是真沒白來。

(明清時期的白銀貨幣)

巡撫和布政使下去一查,全都查實了,彙報給皇帝之後,皇帝氣的夠嗆,說出了他那句經典臺詞:

此真古來未有之事。

廣興被就地逮捕,革去功名,押回京師治罪,順便還把他的家給抄了。

在抄廣興家的過程中,還有意外收穫,朝廷發現廣興的賬戶上有將近六萬兩的白銀來路不明,是非正當資產。

順着這六萬兩銀子查,又查出一個叫做李瀚的人。

李瀚,山東濟寧縣鄉紳,廣興在山東做欽差的時候,李瀚正好攤上一樁官司,李瀚爲了取勝,他就賄賂了廣興白銀八萬兩,讓廣興幫他擺平,廣興收錢辦事之後還搞了一個騷操作,把他這八萬兩的其中一部分,分給了濟寧縣的一些地方官,把他們也給拉下水了。

事實上,廣興不僅在山東做過欽差,在河南他也做過欽差,皇帝說他在山東干了這麼多壞事兒,在河南他能幹淨?讓河南的官員也查一查。

皇帝下令,河南巡撫清安泰立刻開始對廣興在河南的活動進行調查。

其實不用調查,地方官早就知道廣興的所作所爲,只是他們一直沒有和皇帝說罷了。

我們想一下,濟寧知州金湘花了三萬兩,歷城知縣王嵩花了一萬五,這些錢不是廣興主動敲詐勒索,不是他主動要的,反而是地方官們主動給的。

再往前說,廣興嫌貢院寒酸,嫌棄巡撫衙門不夠高檔,最後住進鹽政衙門才滿意,地方官會覺得廣興難伺候,架子大麼?不會,他們反而很樂意,這欽差是來幹嘛的?是來視察的,鹽政衙門有錢,修的漂亮,正愁沒機會讓欽差看到呢。

知州,知縣主動掏錢,這是什麼?這是政治投資,廣興位高權重,回到朝廷裏一句話就能決定他們這些小小地方官員的生死,數萬兩銀子買的不是前程,而是一份保險。

退一步說,就算是有剛正不阿的地方官想要檢舉揭發廣興,他們也要掂量掂量廣興的身份背景,廣興一是內務府大臣,這說明他是皇帝的近臣,二是刑部侍郎,他就在司法部門工作,掌握人事考察權和司法裁決權,這種情況下,你怎麼告?你得有多大的勇氣?

再退一步,那就是有些地方官,他也不乾淨,通過李瀚一案,我們可以看到,廣興是明擺着拉着地方官跟他一起下水,他們都成了一根繩上的,舉報廣興,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再退最後一步講,清代的地方官對欽差的普遍心態是:

只要伺候好了,送走了,那就是勝利。

畢竟欽差是流動的,任期有限,地方官則是較爲長期的,爲了一個過路欽差而得罪權貴,這不值得。

(寧死不屈 李毓昌)

嘉慶十三年,也就是廣興做欽差的同一年,江蘇淮安府有一個欽差,叫做李毓昌,他查實了當地官員貪污 腐敗的罪證,想要上報朝廷,地方官員是軟硬兼施,各種辦法都用遍了,李毓昌始終不爲所動,最後怎麼着?您都不相信,最後這些地方官合謀把李毓昌給害死了,直接殺了。

在地方官眼中,像廣興這種貪婪的欽差是最好對付的,只要給錢,哄好了就行了,不好對付的是像李毓昌那種鐵面無私的。

我們可以看到,皇帝的旨意到了河南,河南巡撫馬上就查實了廣興的罪證,說廣興到河南一共三次,第一次貪污了一萬兩,第二次貪污了一萬兩,第三次貪污九千兩,誰送的禮,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全都一清二楚的彙報上去了。

這說明,地方官員,尤其是地方大員,巡撫,布政使,按察使這一級別的,他們對廣興的事情可以說是一清二楚,他們不是不知道廣興作爲欽差劣跡斑斑,他們只不過是在等皇帝先開口而已。

皇帝沒發現問題,那就誰也不得罪,日子還可以這麼接着過,皇帝一旦發現問題,他們馬上就呈上各種罪證,因爲這個時候你不得罪人也要得罪人了,你不得罪廣興,你就要得罪皇帝。

我們再想一下,那句“周令天下事,廣聚世間財”的民謠,能從山東傳到京師,再從京師飄進紫禁城,到皇帝的耳朵裏,這個事情本身就很耐人尋味。

明清兩代的皇帝,信息繭房的情況是很嚴重的。

皇帝們一生中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紫禁城裏居住,皇帝靠經筵講授獲取知識,內容也被嚴格限定在儒家經典裏,我們不說明代,就只說清代,皇帝獲取信息的方式看似有很多,有奏摺,有密摺,有引見,有出巡,但這些所有的方式,都存在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這些東西,都可以是別人願意讓皇帝看到的東西。

奏摺是經過謄抄的,密摺是可以選擇性彙報的,被引見的官員大多數只敢說點場面話,出巡時的路線和接觸的對象也大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皇帝就很難獲得未經修飾的社會實況,當年的萬曆皇帝身居宮中,他不知道大明百姓已經過了很多年苦日子,後來的咸豐皇帝直到英法聯軍打進北京,他才猛然意識到侵略者的火器已非夷狄可比。

這和清代的大環境也有關係,如果說清朝的皇帝在紫禁城裏陷入了信息繭房,那麼整個大清在當時的世界中也處於信息繭房。

明清的世界觀是同心圓,天子居中,四夷環繞,在這個框架中,沒有所謂的許多國家,除了明清之外,只有藩屬與化外,哪怕乾隆年間英國使團訪問大清,帶來了蒸汽機模型,地球儀,帶來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科技,乾隆也仍然嗤之以鼻,認爲不值一提,因爲在乾隆看來,英國人這屬於是遠夷朝貢。

我們再說回本案,嘉慶皇帝能知道廣興的事情,不是因爲嘉慶的信息渠道通暢了,而大概是地方官終於決定讓他知道了,兩句民謠能傳到宮裏,少不了背後有人安排。

而之所以地方官們選擇用民間輿論而不是正式的彈章來檢舉廣興,是因爲他們身在官場,個個都是老油條,太精了,做事總是滴水不漏,他們又要完成對廣興的清算,還要規避以下告上的風險。

本案結果是,皇帝處死了廣興,還查辦了不少的涉案官員。

(嘉慶皇帝)

但是很顯然,皇帝並不開心。

我們常常把信息繭房理解爲,是皇帝被奸臣矇蔽了,是皇帝被官僚架空了,彷彿皇帝只要足夠勤政,足夠英明,就能突破這個繭房,但事實並非如此。

廣興在山東待了多久?史料記載他在濟寧就住了六十多天,而他在山東的整個行程加起來不下半年,這半年裏,皇帝對他是一無所知的。

這種信息的延遲,是皇權運轉必須要支付的成本,清代疆域遼闊,通訊手段很有限,皇帝不可能親臨每一個現場,瞭解每一個細節,皇帝只能依賴層層上報,而每一層上報的官員,他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所以信息每一次上報,就都會被篩選一次。

皇帝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過來,他不是不知道底下有問題,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問題有多大,更不知道從何查起,何況如果不是這適時出現的民謠,皇帝是不是,還要被矇在鼓裏,不知道多久呢...


參考資料:

《清仁宗實錄》

《山東巡撫吉綸等爲報廣興在東省審案劣跡事奏摺》

陳麗.清朝嘉道時期積案問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2022

張一峯.清代監察制度的特色研究.廣西大學,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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