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026年3月16日，頓涅茨克地區曼古什，一棟郵局建築在烏克蘭無人機襲擊後部分坍塌。圖/視覺中國
俄烏衝突僵持四年多，殘酷的戰場，如同絞肉機一樣消耗着士兵的生命。
據央視新聞報道，自2025年6月“伊斯坦布爾和談”以來，累計近萬名陣亡人員遺體被陸續運往俄烏邊界，完成移交送還。
另一方面，則是大批適齡男性在高壓中逃離兵役。烏克蘭新任國防部長費奧多羅夫2026年初披露，烏軍已出現逃兵“大約20萬名”，逃避參軍者“約200萬人”。
35歲的費奧多羅夫是烏克蘭歷史上最年輕的國防部長。他雖然主張在烏軍發展無人機、人工智能等技術，以此彌補烏克蘭在人力、資金和彈藥方面的短缺，但也不得不面對現實問題。
2026年2月，烏克蘭放寬服役年齡，60歲以上符合條件者也可入伍。隨後，俄羅斯推出的綠卡新規受到廣泛關注，外籍男性申請俄羅斯長期居留許可（即綠卡）時，一定條件下，須“同意在俄軍或緊急救援部服役一年”。至此，雙方均釋放了“擴大兵源渠道”的信號。
“綠卡綁兵役、超齡可入伍”，俄烏均面臨兵源危機。華東師範大學俄羅斯與歐亞研究院副院長萬青松向南方週末記者分析，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大量僱傭士兵會讓兩國政府陷入“易籤難退”的困局：既難以完全兌現合同承諾，也無法周全保障士兵權益。
“其他國家應該借鑑俄烏衝突經驗，完善本國的兵役制度或移民政策，從而應對全球動盪與地區衝突的溢出效應。”他表示。
“綠卡綁兵役”
當地時間2026年2月5日，俄羅斯克拉斯諾達爾，一名男子在合同制徵兵中心閱讀宣傳無人機部隊服役的傳單。圖/視覺中國
俄羅斯外交部3月7日在社交媒體聲明稱，所謂“在俄中國留學生須強制在俄武裝部隊服役”爲虛假信息。
這一闢謠，也讓外國人在俄服兵役的問題，又一次受到了關注。
今年早些時候，中國駐符拉迪沃斯託克總領館發佈消息稱，根據俄羅斯第821號總統令，18至65歲具有完全行爲能力的外籍男性申請長期居留許可時，須簽署至少在俄軍或緊急救援部服役一年的合同。
南方週末記者查閱發現，該總統令全稱爲《關於受理加入俄羅斯聯邦國籍申請及簽發俄羅斯聯邦長期居留許可的臨時條例》，於2025年11月5日由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
和過去不同的是，此次新規將入籍或申請長期居留與同意服兵役“捆綁”。
“將服役經歷作爲簡化入籍的通道，確是國際通行的慣例；但俄羅斯此舉的特殊性在於，它將‘服兵役’這一義務前置到了‘申請居留許可’的門檻上。”萬青松指出，“俄羅斯的做法在全球範圍內不多見。”
從全球範圍來看，俄羅斯以“服役換綠卡（或國籍）”的制度設計並非孤例，早在二戰期間美國就已採用。據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USCIS）披露數據，二戰期間有超過1.3萬的外籍軍人，通過政策於戰後成爲美國公民。
2024年1月，普京簽署一項總統令，允許簽署兵役合同並在俄武裝部隊服役的外國人及其家屬加入俄羅斯國籍。而這一次將兵役合同與俄羅斯綠卡進行捆綁，被看作是“義務兵制度”的再度收緊。
彭濤在莫斯科學習及工作已有十年，從事簽證諮詢行業。“除少數因配偶原因申請的國人，中國公民持有俄羅斯綠卡的並不多。”他向南方週末記者分析，據他觀察，在俄中國人大多持有的是留學、工作等短期簽證，綠卡新規對這些人羣暫無實質性影響。
在俄中企員工陳一鳴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很多中資企業規定，在俄外派員工不能申請俄羅斯綠卡，這客觀上隔離了潛在風險。不過對於語言不通的申請者來說，應審慎簽署文件，以免誤入相關條款的認知盲區。
彭濤認爲，此次新規的目標羣體，更多是中亞國家及前蘇聯加盟國的申請人。因爲獲得俄羅斯綠卡，對上述國家或地區的民衆仍具吸引力。通過此舉，俄羅斯相關部門意在“提升移民素質，管控移民風險”。
不過，當地政策變動頻繁且具有臨時性，“不確定未來是否會將適用範圍從綠卡擴大至其他簽證類型。”彭濤說。
南方週末記者還注意到，新規允許通過俄兵役委員會的“解約”或“不適役”證明豁免兵役。這道程序性門檻，被擔憂可能衍生出新的尋租空間。
“依過往經驗，諸如國內暫住證之類的俄羅斯居住證明，往往能通過中介渠道‘變通’解決。”陳一鳴介紹。
新規之下，或許會再次催生出一套規避性的中介服務鏈。
“兵源危機”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1日，俄羅斯伏爾加格勒，一面宣傳俄羅斯陸軍無人系統部隊合同兵役的橫幅。圖/視覺中國
早在俄羅斯之前，外籍志願兵就已是擴充烏克蘭兵源的重要渠道。
俄烏衝突爆發三日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高調宣佈，將組建一支“國際軍團”。烏克蘭外交部還設立了“爲烏克蘭而戰”網站，給志願者指明參戰道路。澤連斯基2022年3月3日還透露，已有1.6萬名外國“志願者”幫助烏克蘭。
當前，烏克蘭外籍公民徵兵中心官網（下稱“海外徵兵中心”），是一條向全球開放的報名應徵通道，提供英語、西班牙語、法語、葡萄牙語等多語言的閱讀界面。
“口譯員、訓練教官、高級炮手、步槍手、高級戰鬥醫護兵等。”海外徵兵中心的互聯網主頁上，羅列了目前烏克蘭各軍事單位前線及後方的需求兵種，月收入從幾百至數千美元不等。
“我在烏克蘭已經三年了。目前我在第25獨立空降突擊旅擔任戰術醫療教官，之前我曾是FPV無人機操作員和反坦克系統操作員。”來自墨西哥的志願兵卡蓬接受海外徵兵中心採訪時表示，服役經歷讓他愛上了烏克蘭的美食，“羅宋湯、酸奶油和豬油簡直是絕配。”
2026年2月，烏克蘭再次放寬徵兵條件，釋放了擴大兵源的信號。
據央視新聞報道，澤連斯基2月10日簽署總統令，“60歲以上公民若通過軍醫體檢，並獲得部隊指揮官的書面同意，可簽約入伍”。
這標誌着該國戰時服役的法定年齡，突破了原先25至60歲區間。與此同時，此前針對23至60歲烏克蘭男性的出境禁令，依然生效。
“2025年，我收到了6127起關於徵兵官員可能侵犯人權的投訴。這一數量，是俄烏衝突開始前的333倍。”在2月9日舉行的烏克蘭議會會議上，烏克蘭人權監察員德米特羅·盧比涅茨強調，兵源短缺問題一直困擾着烏克蘭。
另一方面，在俄羅斯主要城市的街頭，隨處可見徵兵廣告。他們不吝展示豐厚的經濟報酬，向適齡青年拋出橄欖枝。
“隨着戰線拉長，政府開出的價碼顯著增加。”來自聖彼得堡的俄羅斯女孩瑪格麗特（Margarita Khasselblad）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當地入伍的激勵政策發生了變化，“現在新兵簽約後，能一次性拿到約300萬盧布（約合人民幣26.12萬元）的獎勵。”而在四年前，這一數字爲100萬盧布。
除了一次性獎勵，合同兵的月收入也遠超當地平均水平，“據我瞭解，目前合同兵的月收入在20萬至30萬盧布之間（約合人民幣1.74萬至2.61萬元）”。
在高薪驅動下，參軍成爲部分民衆應對經濟壓力、尋求快速增收的現實選擇。
陳一鳴向南方週末記者展示了一處公共場所的廣告牌：“這是俄羅斯針對在俄烏克蘭人發起的‘公開招募’。”
這份邀約寫道，歡迎在俄的烏克蘭人加入到“新俄羅斯人”行列。牌子上註明了服務地址以及聯繫電話，還承諾將爲意向者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儘管俄烏均使用了新型軍事裝備，但人力對戰爭的走向仍起決定性作用，因此雙方都在想方設法補充新兵源。”萬青松指出，這可能帶來一系列負面效應，“過度依賴經濟槓桿刺激、價值觀整合成效不足、社會福利資源被擠佔等，將爲軍隊發展的可持續治理埋下隱患”。
“逃避兵役”
當地時間2025年7月17日，白俄羅斯與烏克蘭邊境的交換區，工作人員正在移交俄烏衝突中的士兵遺體。圖/視覺中國
衝突爆發以來，俄烏陣亡與傷病數字不斷上升。
據《參考消息》報道，澤連斯基今年2月4日公開表示，自衝突爆發以來，烏軍陣亡人數爲5.5萬人，並強調另有“大量人員被列爲失蹤”。俄羅斯方面，陣亡數字並未及時更新。在衝突開始一個月後，俄方曾披露官方傷亡數字，“1351人陣亡，3825人受傷”。
逃兵也是戰場兵員流失的一大因素。
據央視新聞報道，費奧多羅夫今年1月在烏議會上透露，“烏軍已出現大約20萬名逃兵，還有大約200萬人逃避參軍入伍”。
費奧多羅夫曾是烏克蘭數字轉型改革部長，主張在烏軍推動發展無人機技術。他在講話中說：“我們不能一邊用新技術去打仗，一邊卻沿用舊有的組織架構。”
“嚴重的人力短缺情況，迫使基輔將後方維修人員派往前線。”烏克蘭武裝部隊總司令西爾斯基此前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烏方正在採取措施，在合理範圍內縮減後勤保障、支援和維護部門的人員規模。
瑪格麗特的多位男性朋友也在軍隊服役。據她觀察，相對貧困地區的徵兵成功率更高，但一些家庭優渥的朋友正在避免被徵召入伍。
“部分人通過海外居留、長期出境等途徑進行規避，或藉助人脈資源，以扁平足、哮喘等常見病史獲取‘不宜服役’的醫療豁免。”因此，小鎮青年成爲了前線主力。“對他們而言，高薪招募極具誘惑力。”瑪格麗特說。
“政府正在有意識地重塑社會共識。”萬青松指出，俄烏雙方都將“響應保衛祖國號召”塑造爲核心美德，試圖以軍隊榮譽和階層躍升的許諾，孵化新的精英羣體。
這套激勵機制，實則更多捕獲了欠發達地區居民、失業者/半失業者、負債人乃至社會邊緣羣體等。因爲參軍所得可以轉化爲切實的金融資產，改善生活條件和社會地位。“在許多地區，士兵服役一年後陣亡的撫卹金，相當於平民工作十五年、二十年甚至二十五年都無法獲得的薪資總額。”
無法忽略的是，這樣的承諾有一定風險。“有位老兵朋友，就曾陷入這般窘境。”瑪格麗特分享道，他很早已奔赴至烏克蘭前線，而重返故里時，當初被許諾的優待福利卻成了“差額支票”，無法完全兌現。
甚至於一些犯罪團伙也會盯上適齡青年，將其視爲“肥肉”。
據媒體2025年11月報道，俄羅斯中部漢特-曼西地區的調查委員會稱，當地的一個犯罪團伙尋找單身男性，勸說他們簽署兵役合同，併爲他們安排假婚姻，說服其交出財務控制權。報道稱：“該團伙由此淨賺了約3000萬盧布，犯罪團伙人數和受騙士兵人數尚未公開。”
萬青松分析，俄烏衝突的高強度對抗，給兩國的軍事動員體系帶來了巨大壓力，爲此雙方在不斷擴大徵兵範圍、降低入伍門檻，並引入刑事豁免條款強制補充兵力。“吸納‘志願兵’的手段包括高薪招募、債務豁免、刑期減免、家庭福利等，軍事動員的內涵正根據戰場形勢在發生變化。”
南方週末記者 陳相成
責編 毛淑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