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我是簡裏裏。
3 月 15 日,我做了一場以阿德勒心理學爲主題的對談,邀請到的嘉賓是簡單心理 Uni 合作了很多年,一位阿德勒心理治療流派的老師——Jon Sperry。他是北美阿德勒心理學會(NASAP)最高專業認證獲得者,該學會的前主席,也是美國林恩大學臨牀心理健康諮詢項目教授。

「阿德勒」這三個字聽起來可能有些陌生,但是阿德勒理論相關的著作大家大概率都聽說過。一本叫《超越自卑》,還有一本叫《被討厭的勇氣》,這兩本書都曾給無數人帶去信心與勇氣,應對生活中的困難。
阿德勒的理論如何幫助我們理解所在的生活環境?它如何解讀我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感受?
在這場對談裏,我和 Jon 聊了聊這些話題,希望能爲你提供一些新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理解我們身處的環境和關係,更加自在地生活。
▼ 以下內容根據對談整理(有適當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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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簡裏裏 觀看
01
自卑,
是追求更好生活的動力?
Jon Sperry :大家好,我是Jon Sperry。我住在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很高興來到這裏。這是我第一次來中國,我非常喜歡中國美食,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我在美國是一位治療師,同時也是一名全職的心理學教授。我與許多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人一起工作,我已經從事這方面工作相當長時間了。
簡裏裏 :那你工作到現在,阿德勒流派對你的個人生活有什麼樣的影響?
Jon Sperry :在研究生階段的專業訓練期間,我接受了一位阿德勒治療師的諮詢。當時我真切地感到,自己能夠將這套理論內化於心。我想我確實在運用這套理論來理解自我與他人,它也深刻地影響着我的思維方式、生活態度,以及解決問題的方式。
簡裏裏 :我覺得好像阿德勒的流派更積極一些,我這個印象是準確的嗎?
Jon Sperry :是的,有些人稱阿德勒爲第一位積極心理學家,這確實是因爲他對人性持樂觀的態度,而且他選擇面對他的來訪者,而不是像之前的心理學家那樣讓來訪者躺在長椅上,背對着他。我認爲在心理學早期,他的方式更注重關係、更具鼓勵性,這與弗洛伊德有些不同。
簡裏裏 :阿德勒的一個核心概念叫「自卑情結」(Inferiority Complex),我想問一下,它和我們日常所理解的自卑感有什麼區別嗎?
Jon Sperry :是的,阿德勒所說的「自卑情結」,其實是指人類天生不喜歡感覺自己不夠好、愚蠢或能力不足。因此,我們會想辦法去克服這種感受,無論是通過逃避問題、控制他人,還是表現得被動攻擊。他的理論核心在於,我們都在努力追求更好的生活。
阿德勒試圖構建一種帶有常識性的理論。如果你跟別人講自卑情結,他們可能會覺得「哦,有道理」。沒有人願意感覺自己丑陋或不聰明。如果我自認爲不夠聰明,我可能就會在小時候努力把體育練好。也就是說,我可以在某個領域脫穎而出,我覺得這跟大多數人對世界的理解是一致的。
簡裏裏 :嗯,我理解阿德勒流派裏面會講說人們出於追求卓越的原因,即便是遇到一些挫折,但是我有去克服它和去成長的願望。相較而言,好像日常所說的自卑感,是因爲我內在感到很自卑,我可能去做很多更糟糕的補償性行爲。比如說我不敢去參加某一個活動,不敢去挑戰自我,甚至我有可能(按照動力學的說法)建立起特別自大的防禦,用那些方式來防禦掉內在的痛苦感。
我更想澄清一下這個概念,在阿德勒的流派裏面,我們講到自卑情結的時候, 「complex」(情結)指的是什麼?
Jon Sperry :我認爲它是關於克服生活中的問題,或者我們面臨的共同事項,像是愛情、人際關係、社交生活。我們必須以某種方式,可能是對社會有益的方式,來處理好自己和他人的關係。
阿德勒寫過一個關於「低門框」(the low doorway)的比喻:我們在生活中都面臨一個低門框,我們可以選擇把頭撞在門框上,也可以彎下腰,從低門框下走過去,解決問題。
因此,「自卑情結」是關於,我如何以一種不傷害周圍人或環境的方式來解決生活中的問題。

《 百萬元與苦蟲女 》
02
對父母來說,
允許孩子犯錯可能還不夠
簡裏裏 :正好講到這,我就想請教一下。我有一個三歲半的女兒,我能觀察到她最近處在一個衝突裏面。比如:她去做手工的時候,她做兩下就不做了,如果旁邊有大人的話,她會想說你來幫她。我每次鼓勵她說你可以自己試試看,她會說:「不,我會犯錯誤的。」
我不知道她這個概念是從何而來,然後我很想去鼓勵她嘗試,但這似乎帶給她更大的壓力。在這樣的情境下,如果從阿德勒的理論上來理解她的話,因爲每個人都是有克服困難和成長的願望的,但顯然在她的那個時刻,她會覺得困難比去成長的力量似乎更大一些。如果遇到這樣的來訪者,你會怎麼做呢?
Jon Sperry :她是最大的孩子,還是說你只有一個孩子?
簡裏裏 :哦,她是獨生女。
Jon Sperry :可能她有一種信念,認爲想要被接納、被愛,她就必須完美。如果她做不到完美,就無法擁有歸屬感,也得不到愛。因此,她或許給自己施加了一種壓力,不允許自己犯錯。
我可以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我會如何支持一位家長度過這種情況。我想,可能是看看家長是如何示範犯錯並有效解決問題。
如果家長本身能力很強、非常成功,孩子往往會想跟上家長的狀態,想要讓家長滿意。那我可能會和家長一起探討,他們可以怎樣示範犯錯,有時也展現自己的脆弱,然後再展示他們通常是如何克服困難、解決問題的。我們可以讓孩子看到,有些事情我們做得不完美,但那也沒關係。
簡裏裏 :我在一段時間裏面不斷地發現我女兒有這個狀況,我不知是從何而來的。因爲在家裏面是允許她犯任何錯誤的,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應該是和她在學校有關,我發現她所有的話裏面都有隱隱的一部分:「如果我不好可以嗎?你還會接納我嗎?」。
特別有意思的是,有一天我給她讀故事,裏面說長髮公主有一個夢想,她到一個酒館裏面講述了她的夢想,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然後我女兒就問我說:「什麼是夢想?」,我就告訴她什麼是夢想。關於這個問題她持續地問了我兩個星期。
到第二個星期,她說:「可是我沒有夢想,我很難過。我只想做我自己」。我的第一反應就會說:「你做自己很好,這個也很好。」可是,這個問題依舊持續出現。
終於有一天,我開竅了,我回應她說:「媽媽像你這麼小的時候,我也沒有夢想。爸爸像你這麼小的時候,也沒有夢想。」然後,她突然就坐起來說:「阿姨像我這麼小的時候,也沒有夢想嗎?」我說:「沒有。」她就很開心地把周圍的所有人都問了一遍,說:「像他們這麼小的時候,都沒有夢想嗎?」我說:「大家都沒有。」她就很放鬆了,說:「那大概等到我 15 歲的時候,我就有夢想了。」

但我覺得,做父母是一個很難的工作。我留意到你第一個問題就問我女兒的出生順序,似乎這是阿德勒流派裏面特別關注的一部分。我還挺想問問,爲什麼你的第一個問題會問她是老幾?這個會帶來什麼影響呢?
Jon Sperry :是的,當我在理解人類行爲時,如果有人提出問題,我的那些阿德勒式的「天線」會豎起來,去傾聽家庭系統的狀況,關注孩子可能被賦予的期待或角色,以及這些角色會如何影響他們應對周圍世界的方式。
阿德勒的觀點是,我們的第一個環境——家庭環境,會影響我們之後如何面對學校生活,以及如何面對餘生,因爲家庭可以說是我們生活與解決問題的第一個演練場。
而獨生子女有時在語言和認知方面發展得相當超前,因爲他們基本上生活在成年人中間,接觸的語言技能水平更高。因此,獨生子女有時會有一種傾向,即懷有一種高度的責任感,認爲自己必須以某種特定的方式行事。
簡裏裏 :那如果家中有了老二,這個動力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
Jon Sperry :很多關於出生順序的研究是基於心理位置,而不一定是生物學上的順序。第二個出生的孩子表現出常見的老二特徵仍然很普遍。在一個典型的家庭場景中,如果你生了二胎,你的大女兒很可能會承擔起一種類似管事的或者保護妹妹的角色,但她們之間仍然可能會有不少爭吵和競爭。這些可能只是非常普遍的假設,並不總是成立。
03
一個人的生活風格,
藏在童年裏
簡裏裏 :我有看到你在做阿德勒個案概念化的框架,有着重提及生活風格(lifestyle),這也是阿德勒理論裏面特別強調的。它指的是理解自己和他人的五個關注點,想請老師簡單講講這五點?
Jon Sperry :是的,理解這些有助於諮詢師形成個案概念化——思考正在發生什麼、爲什麼會發生,以及我們可能使用什麼干預措施。
第一點是考察家庭環境和家庭排列。我會尋找孩子在家庭中的角色主題、與父母的關係、家庭價值觀。家庭是充滿愛與聯結,還是充滿挑戰與虐待?這個人在家庭中成長是什麼樣的?是否感到有自己的位置?我也會看出生順序,看家庭系統如何影響他們從小理解世界的方式,直至成年。
第二點是考察早期記憶。我會把白日夢和早期記憶結合起來收集材料,從中可能浮現出對來訪者而言重要的主題——什麼對他們而言是重要的,他們希望生活呈現出何種模樣,以及生活中那些他們並不滿意的現狀。還有一點我剛纔沒提,就是夜間夢,作爲白日夢和記憶之外的第三個元素。從阿德勒學派的視角來看,有些人認爲夢境可能是一種現實生活的「預演」。
簡裏裏 :我的理解是,對於來訪者帶進治療室的材料,傳統精神分析更關注其中的創傷和體驗,但在阿德勒流派裏,我們更想通過材料來理解來訪者所構建的生活方式、他的目標以及他想去哪裏,對嗎?
Jon Sperry :是的。阿德勒模型高度關注當下的人際互動。此外,阿德勒也認爲許多人格特質在八歲前就已高度發展成型了。因此,我們會評估孩子在早期遇到的挑戰,比如學習障礙、某種讓他們感到自卑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健康狀況。有時,我會直接問來訪者:「你八九歲時生活怎麼樣?」比如:有沒有朋友?是否覺得自己屬於家庭?
回答可能像是:「我那時候朋友很多,我特別喜歡上學。」對我來說,這種表述就顯示,當時可能不存在嚴重的學習困難,或者沒有那種真正擾亂他們生活的重大家庭創傷。我認爲阿德勒模式尋找的是在那個年齡段或更早時浮現的任何回憶,這些回憶能爲我們留下一個印記——即從今天的視角去回望,他們對當時生活的記憶是什麼樣的。
《 年少日記 》
簡裏裏 :我想解釋一下,在第四點上中文翻譯寫的是「兒童期疾患」,聽起來更像身體疾病,但我的理解是,在個案概念化中,這其實指兒童期的周圍環境和內在體驗,對嗎?
Jon Sperry :是的,這既可以指他們的內在體驗,也可以指實際可診斷的疾病,比如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糖尿病這些確實影響生活的情況。
簡裏裏 :那第五點呢,什麼是外源性因素?
Jon Sperry :它指的就是生活中那些我們始料未及、偶然發生的事件。比如,親眼目睹朋友在一場車禍中喪生的創傷性事件,或者在年幼時父母雙雙在意外中離世之類的事情。阿德勒會關注的是:這個人如何克服這一切?他們如何處理那種生活完全沒有爲其做好準備的情境所帶來的痛苦? 很多時候,我們能從他們應對的策略中窺見其人格或生活風格。
我們常常會觀察,這些從童年期形成的策略,到了成年是否還在沿用?就像我小時候會通過發脾氣來解決問題,現在成年後,我是否還會用同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04
不只是做自己,
也要走向他人
簡裏裏 :我想回到和阿德勒理論相關的一本書《被討厭的勇氣》。尤其我覺得他特別打中東亞文化下大家的那個痛點。因爲我們生長在一個集體主義的文化下,最害怕被批評、不被接受。
在互聯網上,我們能看到當大家討論被討厭的勇氣,當這個疼痛感足夠大的時候,會出現另一種極端的聲音:就是我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我完全不在意其他任何人的感受。但同時阿德勒還極其強調社會興趣,就是你要去和其他人連接,爲他人去提供幫助。可以請老師多談一談阿德勒所強調的社會興趣是什麼意思嗎?
Jon Sperry :是的,社會興趣可以說是這一理論的基石,使其成爲一種非常注重社會維度的心理學。它關注的是:這個人是否覺得自己在世界中有一席之地,是否有歸屬感,是否覺得這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也許這樣他們才能在每天醒來時感到有目標。總的來說,它本質上關乎一個人感到自己在世界上有位置,並且可以做出貢獻的感覺。
阿德勒認爲,這種傾向是人天生就有的,但常常因爲創傷性的經歷或艱難的童年成長環境,使我們遠離那種社會聯結,覺得孤立更安全,或者不建立戀愛關係更容易。
因此,這一理論探討的是,我們如何幫助人們,訓練他們去建立和增強社會興趣——無論是通過志願服務,做一些改善他人生活的事,還是努力讓他們關注並融入周圍的社交世界。
簡裏裏 :現在年輕人經常覺得生活沒有什麼意義,即便我努力了也沒有什麼希望。從現實角度上這是有些佐證的,比如說工作機會變得更少,然後年輕人也更不想看那些成功的故事。如果一個年輕的來訪者這麼講的時候,你會如何進行工作呢?
Jon Sperry :這是個好問題。阿德勒喜歡問他的來訪者:如果你來找我解決的這些問題都消失了,你的生活會有哪些不同?他一直在試圖弄清楚,人們通過沉浸於無望的感受或想法,迴避社交機會,或拖延職業發展,到底在迴避什麼?
因此,他常常試圖找到他們「放棄」背後的目標是什麼——也許是爲了報復父母,也許是實現一種自我厭惡式的自我實現預言。

所以,這或許也是我會做的事。我可能會問他們這樣的問題:如果你的生活現在非常順利,那會與現在有什麼不同?如果你來找我解決的這些問題都沒了,你會做些什麼不一樣的事?有時,從他們的回答中,就能看到一些線索,看出他們在迴避什麼。
我想我能理解他們的沮喪,畢竟當前的經濟狀況在全世界,幾乎是所有國家都如此令人沮喪。我會既保持共情與支持,也嘗試問一些其他問題,比如:如果你要度過完美的一天,你理想中的一天是什麼樣的?這樣我就可以看看能否幫助他們激活動力。採取積極且能自我激勵的行爲,是有效的方法之一。
我再補充一種方法。有時在這種情境下,我會問這個人:「假如你假裝生活順心如意,一切盡在掌控,你會做出哪些改變?」然後我們會一起探討他們想象中的樣子。
當人們這樣代入角色時,有時會繞過某些心理防禦機制,反而能給出極具建設性的解決方案。這便是我時常提出的問題。這種方法被稱爲「假裝如何」(acting as if)。
簡裏裏 :我這裏還有觀衆的問題。他們問,因爲阿德勒這個流派強調社會興趣,那是不是內向的人需要調整自我?另外,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爲獨處更舒服,他有社會興趣,但是並不想參加社會活動。那對於他們來說是否不適合這個流派?
Jon Sperry :內向者依然可以擁有社交聯繫,因爲我們每天或多或少都需要與人打交道。
我認爲關鍵不在於讓內向者更善於社交,而是幫助他們在需要與人相處時,能夠自如應對。即便不拓展社交圈也沒關係,也許更重要的是他們現有社交圈的質量,哪怕只有一兩個人。

簡裏裏 :老師還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方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從 2007 年的時候就開始通過擊鼓圈(drum circles)來給來訪者做創傷干預,就是對於那些沒有辦法用語言來表達痛苦的來訪者,通過節奏來幫助他們進行療愈。我看過一些擊鼓圈的視頻,特別想問你是如何通過韻律與來訪者工作的?
Jon Sperry :我用鼓來幫助人們建立聯結,並變得好玩。關於大腦和玩樂,我們知道一點:只有當你感到安全時,你纔會玩。如果我能夠通過活動讓整個房間充滿笑聲,讓大家用鼓進行一種輕鬆有趣的互動,我就知道我開始幫助他們。
因此,擊鼓並不是直接去觸碰某人的創傷。實際上它關乎共同調節,是爲了讓人們專注於當下。它也關乎身體活動,因爲我認爲,談論我們的創傷是一回事,但如果我們活動身體,也許通過擊鼓,我們就能連接到創傷所帶來的憤怒。這其中有很多語義層面的應用,我認爲通過擊鼓,身體和心靈得以連接。這確實非常有效,也是我至今仍在進行的研究課題,包括觀察皮質醇(壓力荷爾蒙)在擊鼓前後的變化。這非常有趣。
我能和觀衆做一個簡短的節奏活動嗎?
簡裏裏 :當然可以,等了好久了。
Jon Sperry :我會拍手打一個很短的節奏,然後我會指向你,看你能否把這個節奏拍回來給我。舉個例子,我這樣打:1,2,3,然後你們就拍:1,2,3。準備好了嗎?很好,做得非常好。
簡裏裏 :我感覺這是一個特別好的結尾。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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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予警、羅文
封面及部分配圖來源於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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