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作者是「兒童青少年精神分析訓練項目」第三期的學員馬銀孺、胡曉娟、樊世奇，助教孟慧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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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越來越多青少年⾯臨厭學，甚⾄拒學的困擾。
數據顯示，在我國，初中階段約有20% 到 30% 的學⽣存在不同程度的厭學情緒，到了⾼中，這⼀⽐例可能上升到 30% 到40%。在⼀些教育資源匱乏或競爭激烈的地區，⽐例甚⾄更⾼。
這不僅僅是學習的問題，更牽涉到孩⼦們複雜的內⼼世界。
01厭學與拒學：不僅僅是「不愛學習」
許多厭學的孩⼦，並不只是單純地「不愛學習」。他們在課堂上常常注意⼒不集中，參與度低，作業拖延或抄襲，知識掌握也⽐較薄弱。
從⼼理層⾯看，這些孩⼦往往缺乏內在學習動⼒。他們覺得學習只是爲了應付家長和⽼師，⽽不是出於對知識的好奇或熱愛。對學校⽣活感到疲憊，他們渴望擺脫學習帶來的壓⼒。
在⾏爲上，有些孩⼦逃學、曠課，甚⾄離家出⾛；也有⼈雖然⼈還待在學校，⼼卻早已沉浸在⽹絡、遊戲等虛擬世界，⽤這種⽅式來逃避現實的焦慮。
02成因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孩⼦的厭學或拒學，並⾮表⾯看起來只是「不想學習」。背後往往藏着更深層的⼼理動因。主要可以從兩個⽅⾯來理解：
1. 依戀關係中的分離焦慮與個體化障礙
在精神分析框架中，厭學與拒學常被視作個體在成長過程中未能順利完成「分離—個體化」任務的表現。Mahler（1975）指出，⼉童需要在安全的依戀關係中獲得情感滋養，並逐步實現從依附到⾃主的⼼理過渡。然⽽，當這種依戀關係過於緊密、糾纏，或者⽗母⾃⾝存在未解決的分離議題時，孩⼦在⾯對外部探索（如⼊學）時，往往會引發深層的不安與焦慮，表現爲迴避、退縮，甚⾄徹底拒絕。
拒學⾏爲常常是孩⼦對「分離」這⼀步驟的恐懼與抗拒。背後隱藏着對主要照顧者（多爲母親）強烈的情感依賴，以及⽆法承受分離所引發的焦慮、內疚或災難化幻想。孩⼦可能⽆意識地認爲，若⾃⼰離開母親，母親就會陷⼊危險或痛苦，⽽⾃⼰也會因此成爲「壞孩⼦」。這種認知雖然與現實不符，卻深深紮根於早期未被整合的情感記憶⾥。
從家庭動⼒來看，這種依戀並⾮單向。研究發現（Eisenberg, 1958；Waldfogel 等, 1957），部分母親⾃⾝存在依戀創傷，或因婚姻關係疏離、角⾊認同不穩，將情感需求轉向孩⼦。孩⼦的「依賴」在家庭系統中反⽽被潛在地⿎勵甚⾄強化，形成「病理性共⽣」關係（symbiotic entanglement），使孩⼦難以在⼼理上獨⽴。
圖源｜《這裏是亞美子》
精神分析進⼀步指出，⼉童進⼊學校等社會化空間時，需要從「家庭的私密性」轉向「社會的他性」。如果內在的⾃體結構尚未穩固，學校可能被體驗爲⼀個充滿威脅、批評與羞恥感的場所，孩⼦因此通過⾝體症狀（如腹痛、頭暈、嘔吐）或迴避⾏爲（如逃學、失控）來排解未能加⼯的情緒。
臨牀上，這類拒學常伴隨情緒波動、防禦機制強烈（如投射、否認、退⾏）、依賴與攻擊並存，以及敏感的移情反應。在治療中，治療者不僅需要關注表⾯⾏爲，更需深⼊探索孩⼦對分離、⾃主、喪失、攻擊和愛的複雜情感，理解這些防禦是如何在家庭系統中被維繫和重複。
Peter 的故事，就是這種⼼理動⼒的鮮活例證。
Peter 在 12 歲時出現嚴重拒學，伴隨劇烈焦慮及⾝體症狀。深⼊治療揭示，他對母親的依戀異常緊密，不僅擔⼼母親在⾃⼰不在時會出車禍或房屋失⽕，更把留在家⾥視爲保護母親的責任。同時，母親雖表⾯希望他復學，卻又把 Peter 留在⾝邊看作⾃⼰「最幸福的時光」。這種雙向強化的情感糾纏，使 Peter 在⾯對「上學」這⼀發展任務時，陷⼊了深刻的恐懼、內疚與內⼼衝突。
Peter 的經歷不僅幫助我們更直觀地理解分離焦慮如何在拒學中表現，也引出了另⼀個重要的問題：即使家庭依戀穩定，學校環境本⾝也可能成爲孩⼦拒學的重要壓⼒源。
2. 校內受挫與⽆法承受的壓⼒
除了依戀衝突，精神分析視角也強調，厭學與拒學的發⽣，與青少年在學校環境中遭遇的多重挫折密切相關。這不僅是外在事件本⾝，更涉及孩⼦內⼼深處的⾃我認同、⾃尊系統，以及應對能⼒。
從學業層⾯來看，部分學⽣因學習成績未達期望，長期體驗到羞恥感、⽆價值感或⾃我懷疑。精神分析認爲，持續的學業挫折可能喚起孩⼦內⼼的攻擊性衝動。爲了避免被視爲「⽆能」或「失敗」，孩⼦可能將這份攻擊轉向⾃⼰，表現爲放棄努⼒或迴避學習。這既是對⽆⼒感的防禦，也是試圖維繫內⼼完整性的⽅式。
圖源｜《四百擊》
另⼀⽅⾯，學校不僅是學習的場所，更是青少年社會化、⾃我認同和歸屬感建⽴的核⼼場域。若孩⼦在同伴關係中遭遇排斥、羞辱、孤⽴或成爲欺凌對象，這不僅帶來現實的痛苦，也可能喚起潛藏的幼年創傷及未被處理的⾃卑感。學校環境因此被投射爲⼀個充滿敵意和評判的場所，孩⼦以拒學來逃避再度受創的風險。
此外，在東⽅⽂化背景下，家長對孩⼦普遍抱有⾼度期望。這些過⾼的期望，若遠超孩⼦的承受範圍，會令他們感到⽆⼒甚⾄絕望。精神分析視角認爲，這種期望常被孩⼦內化爲嚴苛的超我要求，發展成過度⾃我批評及完美主義傾向。久⽽久之，當孩⼦屢屢⽆法達到內外部標準時，往往會選擇退⾏或迴避，⽤拒學來暫時躲避⽆⼒感和衝突。實際上，即便像 Peter 這樣主要因分離焦慮拒學的孩⼦，也同樣⾯臨學校環境的多重壓⼒。
Peter 不僅擔⼼母親的安危，也對學校充滿恐懼。他害怕⾃⼰在學校表現不如⼈，被同學或⽼師批評和羞辱。在治療中，他多次提到學校讓他感到羞恥且不被接納，⽽這份羞恥與他內⼼深處對⾃我價值的質疑密切相關。
這進⼀步表明，拒學⾏爲往往是多重動⼒交織的結果——既包含深層的依戀衝突，也源⾃學校環境的現實壓⼒與挫折。
03干預措施
1. 個體⼼理治療
個體⼼理治療在幫助厭學或拒學青少年中⾮常關鍵。⾸要任務是與孩⼦建⽴安全、信任的治療關係，讓他們感到被理解和接納。
治療中，可運⽤認知⾏爲療法，幫助孩⼦識別並調整「學習沒⽤」「我註定不⾏」等負⾯思維，也可以進⼀步探索這些信念背後的情感與經驗，引導他們以更健康的角度看待學習與⾃我價值。
情緒聚焦療法同樣重要。許多厭學孩⼦不僅拒絕學習，也伴隨着焦慮、抑鬱或羞恥感。治療師需要幫助他們識別情緒、理解情感背後的需求。例如，有些孩⼦表⾯上厭學，實際上渴望被看見和認同。
此外，制定⼩⽽可⾏的學習⽬標，把⼤任務拆分成易完成的步驟，有助於孩⼦逐步找回掌控感和⾃信⼼。
圖源｜《超脫》
2. 家庭治療與⽗母⼲預
厭學往往不僅是孩⼦個⼈的問題，家庭環境的影響⾮常⼤。治療師需要幫助家長覺察：⾃⼰是否在⽆意中加劇了孩⼦的壓⼒，⽐如過度期望、情感忽視或過度保護。
家長需要調整對孩⼦的期待，更真實地看待孩⼦的能⼒和發展節奏。同時，建⽴更開放、傾聽的溝通模式，避免⼀味批評指責。營造⼀個安全、溫暖的家庭氛圍，是緩解孩⼦對學校抗拒的重要基礎。
此外，家長也應關注孩⼦的興趣與長處，⿎勵他們發展課外興趣。這不僅能增強孩⼦的⾃我價值感，也能分散對學習的壓⼒。
3. 環境調整與循序漸進的返校
很多拒學的孩⼦，內⼼其實渴望回到學校，但如果外部環境沒有改變，即使短暫回校，也可能再次陷⼊拒學。因此，環境調整⾮常關鍵。例如，如果孩⼦因校園欺凌或學業壓⼒⽽拒學，就需要先解決這些具體問題。
返校應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簡單地「送回學校」。即便環境有所改善，孩⼦內在的焦慮、防禦機制及未處理的創傷，仍可能成爲復學的阻礙。因此，幫助孩⼦跨越⼼理髮展的瓶頸，⽐單純讓他們回到學校更爲重要。
4. 家校社多系統合作
研究顯示，多系統合作是解決厭學問題最有效的⽅式之⼀。
從學校角度看，部分學習困難並⾮孩⼦不努⼒，⽽是教學節奏或⽅法不適合他們的認知特點。學校應根據學⽣個體差異，開展個性化教學，同時加強⼼理健康教育，減少學⽣對學校環境的焦慮。
家長⽅⾯，需要學會分辨孩⼦是「不能學」還是「不願學」，並覺察⾃⼰的情緒。例如，是焦慮、憤怒還是擔憂。家長應以更開放的態度與孩⼦對話，例如問：「學校⾥最讓你難受的是什麼？」⽽⾮急於質問：「你爲什麼不去上學？」
社會層⾯，讓孩⼦參與社區活動、結交新朋友，也有助於他們看到不同的⽣活可能性，減少對學校的排斥。
04寫在最後
孩⼦的厭學、拒學，從來都不只是「不想學」。在這些⾏爲背後，常常藏着對分離的恐懼、對失敗的羞恥、對被期待的壓⼒，以及對⾃我價值的深刻疑問。
理解這些深層動⼒，是幫助他們⾛出困境的第⼀步。⽆論是家長、⽼師，還是⼼理專業⼈⼠，都需要共同努⼒，讓孩⼦重新找回對⽣活與學習的好奇⼼與信⼼。
作者 / 馬銀孺，胡曉娟，樊世奇，孟慧娟
編輯 / berry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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