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對着電腦屏幕坐了半個小時，最後把簡歷上的出生年份，改小了五歲。
改完之後，不敢多看，趕緊點了保存。
關上文檔，心裏撲通撲通跳。不是怕被發現，是怕自己認不出自己——那個在職場混了二十多年、從來不屑於弄虛作假的人，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二
說起來也不怪別人。這半年投出去的簡歷，沒有一百份也有八十份。人事、行政、運營，只要沾點邊的都投了。結果呢？要麼石沉大海，要麼已讀不回。僅有的三個面試，進門的時候對方還客客氣氣，聊了不到十分鐘，話就少了。眼神往簡歷上瞟，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出生年月。
最後一次面試完，在電梯裏碰到一個年輕姑娘，也是剛面完出來，臉上帶着那種藏不住的笑。她拿的手機殼是卡通圖案，扎着高高的馬尾，看起來比我女兒大不了幾歲。
我突然明白了：不是我不夠好，是我老了。
三
那天晚上睡不着，刷手機刷到凌晨兩點。
刷到一個帖子，標題平平無奇，但點進去就走不出來了。
一個45歲的姐姐，財務出身，中級職稱，二十年工作經驗。去年公司優化，她第一批被約談。拿了賠償金出來，以爲憑自己的資歷，找工作不難。結果呢？投了半年，面試個位數，最後一份offer都沒有。
她說：最難受的不是被拒絕，是被拒絕的時候對方看你的眼神。那種眼神在說——你挺好的，但我們要年輕的。
下面幾千條評論，清一色的“我也是”。
有人說，把簡歷上的年齡改小了，果然面試多了。但去面試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虛的，怕人家問哪年畢業的，一問就露餡。
有人說，去應聘個超市收銀員，人家嫌她手慢。她問對方：我做了二十年財務，手能慢到哪兒去？人家不說話，就是不想要。
有人說，不敢告訴家裏人自己沒工作。每天早上照樣七點出門，在麥當勞坐到中午，下午去圖書館，晚上六點準時回家。演了三個月了，快演不下去了。
我看着看着，手機屏幕糊了。抬手一摸，是眼淚。
四
這些評論裏的人，不就是我嗎？
那個在麥當勞坐到中午的，是我。那個在圖書館發呆一下午的，也是我。那個晚上六點準時回家，換上笑臉問“今天喫什麼”的，還是我。
只是我比她幸運一點，還沒被裁。但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誰過誰知道。公司新來的HR總監92年的，開會的時候一口一個“姐”，客氣是真客氣，但那種客氣裏，分明隔着什麼。上週部門開會，說到新項目，她眼神掃過我，最後落在我旁邊三十出頭的小夥子身上：這事你來牽頭吧。
我沒說話。但心裏知道，下一批優化名單上，大概率有我了。
五
那天看到那個帖子，最戳我的是最後一段話：
我不怕喫苦，不怕從頭開始，不怕工資比十年前還低。我怕的是，明明還能幹，卻沒人給我機會幹了。我怕的是，這輩子還長，但路已經走到頭了。
底下有人回覆：不是路走到頭了，是別人覺得你該到頭了。
這句話，我想了一整夜。
六
第二天早上，還是七點出門。
照例去麥當勞，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坐着一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面前放着一份報紙，半天沒翻一頁。我看她，她也看我。我們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咖啡喝完了，我打開手機，把那份改了年齡的簡歷又翻出來。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刪了。
不裝了。裝也裝不像。裝得過簡歷，裝不過面試。裝得過面試，裝不過往後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
關了文檔，打開招聘軟件，又從頭開始刷。
有個崗位要求裏寫着：35歲以下。
我划過去了。
又一個寫着：團隊年輕化，歡迎90後00後加入。
我又划過去了。
再往下，看到一個，沒寫年齡。點進去仔細看了一遍，把簡歷投了出去。
不知道會不會有迴音。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但至少今天，我沒有把自己藏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