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武認爲，金融作爲現代服務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對外開放不僅是自身高質量發展需要，也是服務中國企業“走出去”、加快全球資本“引進來”的重要支撐
文｜《財經》記者 江瑋
編輯｜蘇琦
在全球經貿格局加速重塑、地緣政治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中國正將服務業置於新一輪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重點。
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期間舉行“擴大服務業高水平對外開放”專題研討會上，來自央行、企業與學界的多位與會人士表示，服務業開放不僅是推動經濟結構升級的關鍵，也將成爲中國進一步融入全球經濟的重要路徑。
近年來，服務業在中國國民經濟中的佔比持續提升，成爲經濟增長的重要支柱。2025年，服務業增加值佔中國GDP（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由2024年的56.7%提高至57.7%。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對外經濟研究部部長方晉在主持討論時表示，當前中國已經進入高水平對外開放新階段，正從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向制度型開放縱深推進，以服務業爲重點擴大市場準入是在全球經貿規則重構背景下推進制度型開放的重要舉措，也是服務貿易高質量發展、培育外貿新動能的關鍵部署。
更高水平對外開放的三個特徵
3月23日，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國家外匯管理局局長朱鶴新在圍繞“邁向更高水平開放的中國經濟與外匯管理”作主題發言時表示，面向“十五五”，國家外匯管理局將更好統籌發展和安全，深入推進外匯領域高水平制度型開放，更好服務開創合作共贏新局面。
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國家外匯管理局局長朱鶴新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發言。主辦方供圖
2026年是中國實現經常項目可兌換30週年。朱鶴新說，這是中國外匯領域開放的重要一步，在中國對外開放中具有里程碑意義。1996年，中國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協定》第八條款，實現人民幣經常項目可兌換，外匯管理模式與國際規則和多邊支付體系有效銜接。此後，中國堅持穩妥有序，資本項目可兌換一步一個腳印向前推進，實現了開放、改革、發展和安全的有機統一。
朱鶴新指出，中國的對外開放不斷邁向更高水平，呈現出領域更寬、動力更強、結構更優等三方面特徵。
第一，開放的領域不斷拓展，從以貨物貿易爲主，走向更廣泛的國際經貿合作。中國服務業開放不斷擴大，服務貿易成爲對外貿易發展的新引擎。“在商品、服務交換的貿易聯繫基礎上，我國與世界各國之間也相互持有資產、共享發展收益，形成了更加多元穩健的經貿聯繫。”朱鶴新說。
第二，開放的動力不斷增強，從政策紅利驅動，走向各類主體共建共享、互利共贏。朱鶴新指出，各類經營主體面向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兩種資源加快佈局，成爲推動高水平開放的動力源。民營企業保持中國第一大外貿經營主體地位，外資企業共享中國製造業競爭優勢，爲其全球生產和銷售網絡提供有力支撐。
中國貿易項下的資金流入，主要由企業、銀行等通過對外直接投資、證券投資等形式自主運用，已形成多元持有、全球配置的新格局。中國是全球跨國公司開展對外投資佈局的重要目的地，外商直接投資收益水平在主要經濟體中始終位於前列。近年來外資公募資金、私募機構、主權財富基金等加大在華佈局，配置人民幣資產意願持續增強。
第三，開放的結構不斷優化，從規模增長，走向進出口和雙向投資合作更趨協調。朱鶴新說，中國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對外開放更加註重統籌供給和需求、統籌“引進來”和“走出去”。中國始終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近年來主動擴大進口，推動進出口平衡發展；積極拓展雙向投資合作空間，始終是外資企業投資興業的一方沃土，在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引領下，對外投資保持健康、平穩、有序發展。
朱鶴新表示，面向“十五五”，國家外匯管理局將堅持開放思維，提升資本項目開放與國家經濟金融改革發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協同性和匹配度；堅持服務思維，讓真實合規的外匯收支更加便利高效；堅持安全思維，在開放中守住底線、增強韌性。
金融開放作爲重要支撐
金融服務業被視爲服務業擴大開放的重點領域。中信集團副董事長、總經理張文武表示，“十五五”規劃綱要在部署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時，明確提出“以服務業爲重點擴大市場準入和開放領域”。金融作爲現代服務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對外開放不僅是自身高質量發展需要，也是服務中國企業“走出去”、加快全球資本“引進來”的重要支撐。
中信集團副董事長、總經理張文武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發言。主辦方供圖
在圍繞“提升跨境金融服務能力，助力高水平對外開放”這一主題發言時，張文武表示，作爲一家產融並舉的大型綜合性跨國企業集團，中信集團依託金融全牌照的特色和優勢，已形成覆蓋全球16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跨境金融服務體系。他詳細闡述了中信在三個領域的實踐。
一是深耕資本市場，暢通跨境投融資渠道。作爲國內最大的直接融資機構，中信集團靈活運用IPO（首次公開募股）、再融資、併購重組、債券承銷等多元資本市場工具，精準滿足企業差異化融資和資本運作需求。2025年，中信集團在A股與H股的股權、債券承銷規模均位居市場第一名，特別是在香港市場取得突破性成績。
股權融資方面，中信證券、中信建投證券港股IPO承銷規模近90億美元，首次位居市場第一位；服務超三分之一的赴港上市企業，落地寧德時代港股IPO、比亞迪閃電配售等標誌性項目。
債券融資方面，中信銀行、中信兩家券商承銷“點心債”等中資離岸債券規模128.7億美元，位居市場第一。2026年以來，積極把握“熊貓債”高增長機遇，已承銷24單，市場規模佔比12.9%，居於市場前列。
二是健全資管體系，拓寬資產配置路徑。截至2025年末，中信集團總資產超過13萬億元，表外業務規模達60萬億元，資產管理規模近11萬億元，已成爲國內最大的綜合性資產管理機構。中信集團深度參與債券通、滬深港通、跨境理財通等互聯互通機制，多項指標位居市場前列，服務覆蓋了97%的頭部QDII（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公募基金。在香港市場，華夏基金（香港）管理資產規模達1936億港元，排名在港中資同業第一；持續豐富人民幣產品線，2025年推出首隻投資級離岸人民幣債券公募基金，將掛鉤中國資產的產品拓展至全球11個市場。中信期貨國際覆蓋全球29家主流交易所超530個品種，期貨業務連續七年位居香港市場第一。
三是夯實支付結算基礎，提升綜合服務效能。 中信銀行作爲國內最早獲得外匯資格試點的商業銀行之一，持續深耕外匯業務與跨境服務，近年來圍繞跨境電商等新業態，率先推出全線上跨境電商綜合服務系統，已服務境內出口電商企業超過6.6萬家，交易規模居股份制銀行第一。積極參與自貿區、自貿港建設，分類推廣離岸賬戶體系，海南自貿港EF（多功能自由貿易）賬戶開戶數量與業務規模市場佔比23%，位居海南省第一，助力企業提升跨境資金融通效率。
張文武表示，站在“十五五”的新起點，中信集團將把握國際金融調整新機遇，服務中國跨境金融新需求，爲擴大服務業高水平對外開放、加快建設金融強國、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作出新的更大貢獻。爲此，中信集團將從跨境結算、跨境融資、跨境資產管理、基礎設施保障與跨境風險管理五個方面全面提升跨境金融服務能力。
一是提升跨境結算服務能力。對接國際規則，深化支付系統跨境互聯，暢通跨境資金流轉通道。拓展數字人民幣在跨境電商、大宗商品、國際物流等場景的創新應用，高效促進跨境結算與融資。整合優化NRA（境外機構境內賬戶）、FT（自由貿易賬戶）、EF等離岸賬戶體系，完善跨境資金池、跨境司庫及離岸財資管理等系統功能，助力合作伙伴提升全球資金管理效率。
二是提升跨境融資服務能力。緊扣適度寬鬆貨幣政策導向，助力合作伙伴降低跨境融資成本，聚焦企業跨境融資痛點，聯動政策性金融機構，圍繞供應鏈、國際工程、境外投資等場景，提升跨境流貸、項目貸、銀團貸等精準服務水平，加強科創、綠色等重點領域支持。發揮直接融資優勢，依託中國股市和債市規模大、市場深度、韌性和流動性持續提升的優勢，努力爲企業“A+H”上市、中概股迴歸、跨境併購等提供全鏈路服務；創新REITs（不動產投資信託基金）、ABS（資產支持證券）等資產證券化工具，合力擴大“熊貓債”“點心債”市場規模，助力更多優質市場主體發行人民幣債券，加快全球衍生品交易平臺建設，豐富投融資工具，提升人民幣債券資產國際認可度與流動性。
三是提升跨境資產管理能力。深耕互聯互通機制，構建全品類跨境資管產品矩陣，推動跨境理財通等服務提質增效，穩步發展期貨、衍生品業務，完善匯率利率對沖工具，降低境外投資者持有人民幣資產的波動風險，主動對接國際長期資金，豐富離岸人民幣資管產品線，引導增持人民幣資產，建立穩健、高效、負責任的全球資產配置新生態，讓人民幣資產更具吸引力、競爭力。
四是提升基礎設施保障能力。加強跨境互聯互通基礎設施建設，打通內外貿、境內外數據壁壘，搭建集約化跨境運營管理平臺，保障業務運行連續性與穩定性。深化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應用，賦能跨境授信、合規審查、客戶服務等全流程，提升系統智能運營水平。
五是提升跨境風險管理能力。建立全流程風險防控機制體系，加強本外幣一體化跨境資金流動監測，匯率與市場風險預警及響應能力。統籌好發展和安全，對接國際標準，加快反洗錢、制裁風險管理等合規能力建設，積極參與全球金融治理合作，完善跨境風險聯防聯控機制，營造安全、穩定、可預期的發展環境。
服務業GDP佔比將繼續增長
多位學者指出，中國服務業發展仍處於提升階段。國際歐亞科學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劉遵義指出，目前中國服務業附加值佔GDP的比重約爲60%，低於美國約80%的水平，但已接近德國的水平。他認爲，美國並不是一個好的模板，因爲製造業外流造成了經濟下滑，而德國65%的服務業佔比水平相對而言更可持續，不會因爲服務業太強而造成製造業外流的問題，中國應在發展服務業的同時保持製造業優勢。
劉遵義表示，服務業開放的優勢在於引入新的業態和競爭機制，從而提升供給質量、擴大市場規模。他同時提醒，在開放過程中需要警惕潛在風險，包括行業壟斷、數據安全以及金融穩定問題。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校長趙忠秀則指出，中國服務貿易規模已突破1萬億美元，但佔整體貿易比重仍明顯低於全球平均水平，且長期存在逆差。他分析認爲，近年來中國服務貿易結構持續優化，知識密集型服務業佔比快速提升，旅行服務出口高速增長，對於縮小逆差發揮了重要作用。但與此同時，運輸和旅行仍是最主要的進口項和最大的逆差來源。
“從價值鏈的角度分析，中國服務業整體外向程度不高，約90%的服務是不跨境的，都集中在國內市場。”趙忠秀說。
趙忠秀建議，通過改善逆差、優化結構，加快製造業的服務化，提升金融服務和數字服務貿易的競爭力，加快發展與綠色低碳相關的服務貿易，促進服務消費來加強中國服務業的競爭力。
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教授、世界銀行中國局前局長郝福滿（Bert Hofman）看來，隨着中國的發展，服務業佔GDP的比重將會上升，這一趨勢在未來還會繼續深化。他認爲，經濟的未來是在服務業，而不是在製造業，中國已經是製造業大國，下一步將是發展服務業。
郝福滿同時指出，中國服務貿易仍存在逆差，在提高服務業生產力方面仍有很大空間。他建議中國借鑑製造業發展經驗，通過對服務業的進一步開放，引入外資與技術，增強服務業的競爭力。“過去中國通過中外合資的方式發展了製造業，中國也可以用這種方式提升服務業的發展水平。”他說。
全球視角下的開放機遇
在全球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中國擴大服務業開放面臨新的機遇與挑戰。
中國再保董事長莊乾志指出，再保險是中國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最早開放的金融領域，是中國金融服務業對外開放的重要窗口和試驗田。目前，中國再保險市場已經形成中外資境內專業再保人、境外離岸再保險人共同參與的多元發展格局。他表示，全球局勢複雜多變，地緣政治衝突與極端氣候事件高發、頻發，中資企業出海加速，面臨政治暴力、跨境合規等更大的海外風險缺口，建立健全穩定可靠、覆蓋全球的風險保障體系至關重要。
英中貿易協會主席吳思田（Sebastian Wood）指出，中國“十五五”規劃中關於提振服務業的部署，將給中英之間的服務業合作帶來歷史性的機遇，尤其是在金融、綠色金融和專業服務等領域。英國是全球服務貿易大國，服務業在英國經濟所佔比重超過四分之三。
服務業是中英經貿合作的重點領域。在今年1月英國首相斯塔默訪問中國期間，中英簽署了啓動中英服務貿易協定聯合可行性研究的諒解備忘錄。吳思田表示，斯塔默對中國的訪問開啓了中英關係的新篇章，目前兩國正在開展服務貿易協定的可行性研究。“如果證明可行的話，它將帶來突破性的效益。”吳思田說。
從金融服務開放的角度，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傑弗裏·薩克斯指出，金融服務開放與中國製造業優勢存在緊密聯繫。他認爲中國高儲蓄率與製造業競爭力，使其具備向全球輸出資本與技術的能力，而金融體系開放將成爲支持這一轉變的重要條件。
薩克斯表示，爲支持資本的海外部署，中國應進一步提升人民幣國際化程度，擴大人民幣在跨境投資與結算中的使用。“中國是全球製造業的中心，是綠色、數字技術的中心，也是投資新興經濟體的重大投資方，這給人民幣未來20年的國際化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礎。”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