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燕:在下坡路的時代,找回消失的「活人感」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2-04

2025年,「愛自己」從一個流行的生活建議,演變爲一種嚴肅的生存實踐。

「韌性」(Resilience)成爲多個社交平臺的年度關鍵詞。它不同於單純的堅強,而是一種在受挫之後仍能回彈、修復、重新拼合自我的能力——一種「創傷」之後繼續生活的心理彈性。

人們一邊說着「愛你老己」,一邊渴望重新找回「活人感」,在不能「從從容容,遊刃有餘」時,接納了自己只能「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也是在這一年,人們不再滿足於即時的情緒補償,轉而構建一套能抵禦消耗、維護安全感的生活系統。

過去,「愛自己」常常被理解爲消費、獎勵與犒勞。但如今,人們不得不重新更新這個概念——什麼纔是真正的愛自己?當「自我保護」取代「自我獎賞」,「愛自己」這個議題開始進入更深更復雜的水域

這一轉變背後是社會結構的鉅變。AI 全面進入日常生活、工作與創作領域,正在動搖許多人長期建立的價值感與意義感。當「努力」不再必然通向回報,當「人」的獨特性被技術不斷逼近,焦慮與不安開始呈現出一種全新的時代特徵。

在這個被劇烈變化包圍的節點,我們邀請心理學家許燕,進行了一次年度訪談。我們試圖從心理學的視角,拆解當下年輕人正在經歷的真實心理結構:

爲何「愛你老己」會引發如此強烈的共鳴?爲什麼「自我保護」正在取代「自我獎賞」,成爲愛自己的核心任務?我們究竟在被什麼「虛耗」,又該如何識別那些正在悄然透支心理能量的情緒?

許燕,博士,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

現任中國心理學會監事長積極心理學專委會主任,中國社會心理學會人格心理學專業委員會主任等職。曾任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院院長,中國社會心理學會會長等職。研究領域:人格與社會心理學,心理諮詢與心理測評。

▼ 以下是簡單心理與許燕的對話:

01傷痕累累的老己,愛你!

簡單心理:你如何看待 2025 年「愛自己」成爲年輕人的流行心態?如果提煉一個年度關鍵詞,你會選擇哪一個?

許燕:「愛自己」的傾向其實在 2024 年已初見端倪,到 2025 年正式成爲一種流行文化。

在衆多的年度熱詞中,我個人最關注也最喜歡的是「愛你老己」。我覺得年輕人用「老」這個字很可愛,等於是把「老己」作爲了一個客體,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我」。

簡單心理:「愛你老己」這個說法爲什麼會引起這麼強的共鳴?它滿足了年輕人哪些隱性的心理需要?

許燕:從心理學角度拆解,這個詞其實包含了特別豐富的隱性內涵,包含了自我的我你他三個方面,體現了年輕人三種心理狀態:

一種是「輕鬆狀態」,將主體抽離出來的「輕鬆感」。在心理諮詢中,我們都知道,當一個問題涉及「我」時,往往會增加個體心理的負重感。而「愛你老己」通過第一人稱的抽離,將自我與問題的分離,「好像這不是我的事」,從而給自己先設定一個輕鬆的狀態。

第二種是「清醒狀態」,這句話妙在將「你」這個指代他人的第二人稱,轉化爲對自我的指代。以第二人稱的視角,把自我作爲一個客體,設定在一個「旁觀者清」的狀態,來觀察自己,反思自己。

第三種是「關懷狀態」,這話體現了一種「關懷性」。當「愛你老己」作爲一個完整的句子出現時,它其實是一種自我安撫,穩定情緒,減少內耗的含義,傳遞出一種灑脫的態度。

允許自己的不完美,並用一種積極、重建的「自我關懷」姿態去接納真實的自我。

簡單心理:當大家說「愛你老己」時,你覺得那個「老己」指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自己?(比如:一個過度疲勞的自己)

許燕:其實我很贊同你的說法。「愛你老己」,更多針對的是經歷過這種身心耗竭的年輕人。這是一種心理傷痛後,開啓自我修復機能的覺醒狀態。

過去,我們習慣於向外部的情感系統或社會支持系統尋求安慰,但當整個羣體都處於情緒枯竭、無力給予他人支持的狀態時,年輕人開始轉而「向內求」。

這種轉變反映了年輕人自我價值觀的改變。西方常常是「獨立我」,但在我們傳統的中國集體主義文化下,「我」不是孤立的個體,有一種聯結性,也就是常說的「大我」,這種「我」裏會有他人存在的痕跡,表現爲一種「互依我」。「互依我」中包含着父母的囑託、老師的期望與社會的要求。

這種互依性有時會讓年輕人負重前行。父母與老師習慣於啓動「比較框架」,導致年輕人陷入一種「非我成長範式」:我的人生劇本由他人書寫,個體我成了父母的續集、榜樣的後傳或同事的外篇。

自我淪爲了別人的殖民地。

這就是爲什麼年輕人總是通過他人來鞭策自己,「別人不下班,我也不下班」,在「努力、努力、再努力」的狀態,內卷下疲憊不堪的自我耗損。

簡單心理:過去,「愛自己」常常和消費、犒勞自己綁定。但今年,它更像在建設一套「不被入侵的生活系統」,帶有強烈的防禦色彩。你認爲,是什麼讓「自我保護」取代「自我獎賞」,成了當下「愛自己」的首要任務?

許燕:年輕人常常問我,爲什麼五六十年代的人一直活到現在還保持有一種事業的激情,而現在的職場讓我們傷痕累累?

我認爲區別在於,我們那一代人受益於改革開放的紅利,拼搏有希望,努力有結果。而現在的年輕人面臨的是「努力的通貨膨脹」,付出不一定有結果,這種希望感的缺失可能會導致心理枯竭。

「愛你老己」其實就是年輕人轉變策略,不再一味抱怨外界,而是開始加強「自我建設」。前兩年大家還在討論原生家庭的「原罪」,但是年輕人開始不再抱怨家庭,而是轉向「自我重養」。

即便是傷痕累累,年輕人的骨子裏依然有一種積極向上的力量。特別是外部資源稀缺時,年輕人學會了「自給自足」。

簡單心理:是的,所以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會略微覺得有點心酸,彷彿前面還有一個前綴叫「無所謂」,無所謂,反正我會愛你,老己。

許燕:所以我覺得還是要給他們的心理韌性點贊。真的是要點讚的,非常值得肯定。

02我們到底在被什麼「虛耗」?

簡單心理:今年李安的一句話很火——「身體要保重,情感不要虛耗」。你覺得,大家開始害怕「虛耗」是爲什麼?過去,我們在哪些方面虛耗了?

許燕:所謂的「虛耗」,本質上是心理資源被無意義地透支。

情緒虛耗有不同的表現形式: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負面情緒對我們的消耗;其次是過度壓抑情緒,「理性人」將情緒進行內部處理,出現情緒虛耗;再有就是所謂的「情緒錯投」,付出沒有獲得積極回報,「雙向奔赴」的情緒價值被一方閃過。

最後一個是我們經常忽略的情緒勞動,職業要求的外在情緒表達,與個體的內在情緒體驗不一致,情緒成爲「職業扮演」的工具,這也是一種消耗情緒能量的方式。

簡單心理:今年大家對情緒價值的需求似乎變成了對「活人感」的推崇,好像大家也需要一種「生命力」的補充?

許燕:我曾遇到過一個諮詢個案。一位家長來找我,說她的孩子「沒有情緒」。在臨牀上,這個孩子各項功能指標都非常正常,但就是無論面對什麼,她都沒有任何表情,內心如同一片空白,給人一種像機器人的「去情緒化」。

那孩子發生了什麼?後來我們才發現,這個孩子在被教育的過程中,情緒表達時都得到了父母的負面阻止,比如,她哭泣時,父母說「不能哭」;她被表揚高興時,父母說「別嘚瑟」,慢慢地,她就沒有表情了,木訥冷漠得讓父母「心寒」。

人類與AI 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我們擁有真實的情緒體驗。情緒體驗是生命的能量。

「活人感」就是讓人感覺到是一個鮮活的人,會帶來的一種鬆弛、不緊繃的狀態。允許自己出現小失誤,而不是「必須優秀才值得被愛」的自我強迫感。年輕人要活出人的「本真性」,即活出自己的自然狀態,這是維繫身心健康的生命流動狀態。

而「愛自己」,就是在適當的情況下關注自己生命流動的走向,順其自然,知道自己在何時要用哪種情緒去有效地表達內心世界。這其實是非常重要的。

情緒是傳輸內心「五味」的心流,不拒絕消極情緒,它具有保平安的生命進化意義,釋放消極情緒,把空間讓給積極情緒,這時情緒就不會虛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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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心理:有的學者也會擔心,當「愛自己」成爲流行,這種「向內」的防禦系統,長期可能帶來「功能性孤立」的風險嗎?我們該如何區分健康的「自愛」與封閉的「自戀」?

許燕:任何心理現象都有兩面性。正如阿德勒提出的「自卑」雙路徑作用,它既可以導向建設性的追求卓越,也可能產生自我的破壞力。健康的自愛與封閉的自戀,其本質區別在於是否具有「建設性」。

首先,必須明確「愛自己」不等於將自私和自我中心合理化。愛自己與自私之間有着清晰的邊界,不能把自我中心作爲愛自己的藉口。

其次,真正的「自愛」不是自我停滯。以前有人認爲愛自己就是「躺平」,但真正的自愛應當具有「生長的張力」。它不是一種消極、退縮的選擇,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自我修養。

這也是爲什麼我認爲當下的「愛你老己」與以往的「佛系」不同,它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的進步。

最後,愛自己既不是「排他者」的,也不是「去社會化」的。它並非讓人封閉在虛擬世界裏拒絕與現實交流。愛自己是開放的,是和外部世界有連接的。這是一個人的社會生存的必須,不然就會出現心理問題。

03AI成了當下最核心的焦慮源

簡單心理:好好地愛自己,其實也確實很難。今年我自己還有個體會,AI 的出現,極大地衝擊了我們很多人的價值感與意義感。作爲寫作者,我們有時候也會被讀者懷疑是不是AI寫的,很無奈,與此同時,也會焦慮自己會不會失業。你怎麼看待這些焦慮?

許燕:「愛老己」作爲 2025 年的年度熱詞,我們要看 2025 年發生了什麼?因爲,社會環境會襯托出具有共性特徵的流行心態。

2025 年,我們都能感受到這個世界密集的變化,那就是人工智能的到來, AI 全方位地進入到我們生活的各個領域。人類進入到了一個新世界——AI時代,是一場衝擊底層邏輯的社會大變革。

與以往的工業革命不太一樣,這次受AI 衝擊的先是白領,後是藍領。傳統白領階層的消失呢,就會對我們此前的「智能至上」的價值觀進行衝擊。

當機器代替人類工作,或者人類真的不再爲金錢憂慮時,人們就需要豐富的精神生活來充實生活,這讓我們開始重新思考生命的價值、生活的意義、信仰的追求與審美體驗。很多人會陷入巨大的「意義真空」。 AI 的強大不僅帶來了便利,更帶來了彌散性的「無價值感」和「無力感」。

我之前遇到一個 6 歲熱愛繪畫的孩子,他在看到 AI 繪畫後,絕望地問:「我畫得再好也不如 AI,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這絕非個案,當感受到價值被替代或喪失時,連 6 歲的孩子都開始去思考生命的意義了。

我們未來可能需要去關注一種新型的精神疾患,被稱爲「AI 精神病」。未來的競爭不再是物質儲備的競爭,而是心理資源的競爭。我們必須在物質資源極度豐富之前,先解決心理資源匱乏的隱憂,否則,這種「無意義感」將成爲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挑戰。

2025 年我們談論「愛自己」,本質上是在爲這種即將到來的精神震盪做好心理準備。

《 2001 太空漫遊 》

簡單心理: 你多次提到,2025 年是 AI 全面影響普通人生活的一年。從心理學角度看,這一年的時代特徵是什麼?

許燕:2025 年是 AI 時代的正式開端,人工智能已從科幻變爲現實。正如 2025 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的口號「未來已來」,這場大變革正重塑着人類的生產與生活範式。

這種改變首先體現在從「物質生產主導」向「精神生活主導」的轉化。隨着心質生產力成爲社會變革的核心指標,AI 正引發一場從無到有的質變創新技術,它改變了人類進化,引發了社會變革。

當一個年輕人不能跟進時代的節拍,停留在過去的生活框架中,就會產生心理失調,每一次的時代變更都會產生一批心理不適應者。

AI 更深層的挑戰在於技術與人類進化速度的不匹配。未來十年的科技進步將以過去百年的速度發生,這種不匹配會給人類心理帶來前所未有的心理挑戰,所以我們總是會出現一種感覺,擔心趕不上時代潮流,總有一種過時感與無奈感。

我會覺得,2025 年的「愛自己」實際上是人類在被飛速運轉的時代車輪捲入時,不得不採取的一種適應性策略。「愛自己」也是一種回應,是給自己飛速運轉的車輪加油的過程。

同時也是一種策略性的心理「逆行」。我們無法改變時代「往前走」的壓力,無法辨清時代風雲變化的方向時,可以「後退一步」,以一種相對來說,自己比較舒適的方式去生活,自我保護,先建立一套防禦機制——「不被入侵的生活系統」。

保持內心的從容,靜觀世界,不盲從,不失陣腳,先保護好自我資源,滋養好自我,才能積蓄能量,有力量適應未來新世界。

《 午夜出走 》

簡單心理:你提到作爲策略的自我保護,我想到今年人們也開始用一種「如何呢又能怎」的抽象態度生活,這背後是否反映了大家內心對社會環境的「應激」?

許燕:可以這麼說,這本質上都是個體對環境的「應激」與「防禦」。

從心理學角度看,防禦機制是自我的重要功能。弗洛伊德認爲,「自我」是與現實對接的心理結構。當現實發生劇烈變化,而「自我」又無法看清變化的走向時,焦慮就會產生,進而啓動防禦機制。

2025 年的特殊性在於,雖然 AI 仍處於弱人工智能階段,但作爲新生事物,它帶給人類的不確定性與衝擊力是空前的。這引發了人類一種帶有「AI 色彩」的適應性心理。

或許有人會問,過去幾年我們也面臨經濟波動、區域戰爭或保守主義抬頭,2025 年有何不同?我認爲,戰爭與動盪往往是局部性的,而 AI 是全球性的。它觸及並改變着每一個人的生活,沒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這種前所未有的廣度與深度,讓 AI 成了當下最核心的焦慮源。

如果說 2025 年是人類在巨大沖擊到來前的「防禦期」和「準備期」,那麼我預言,2026 年,我們可能會進入一個發展速度更驚人、緊張感更真實的階段,人類將不得不尋找一種全新的方式去與這個時代共存。

簡單心理:面對 AI 帶來這麼大的衝擊,也是我們人類心理防線不斷被逼近的時刻,我們該如何安置自己的內心?

許燕:我們那個時代經常說的一句話,時代的車輪個人是無法阻止的,你只能去擠上這個列車,跟着時代列車向前運行。

2026 年,是新舊世界的一個劇烈的交替期,AI 所帶來的焦慮在不斷逼近,甚至突破我們一層層的心理防線。我們看不清未來,也就「我心不知安放何處」了。

2026 年將是心理能量的燃燒期,可能真的要去面對一場人類的情感危機和精神的挑戰。

數智化的追趕可能會讓我們忽視情感的慰藉,焦慮、抑鬱、恐慌等情緒會淹沒人心;在未知世界裏的各種衝撞,會讓精神潰堤。未來健康社會的核心指標將不再是GDP,而是情緒指標。

因此,2025 年的「愛自己」是心理的儲能期和防禦期,2026 年將是 AI 全面衝擊下的自我建設期。

當世界真的改變時,我們的心理是要從防禦走向自我建設。2026 年「愛老己」的自我建設原則是提升 AI 商數——AI 時代新的核心生存能力之一。

我們不再內卷,情緒不再虛耗,不再被工具化隨後迎來的將是自我的愉悅感、舒暢感和流暢感,生命的復原力讓我們的心理建設更富有活力。

《 逃脫 》

在這裏,我們邀請心理學、社會學、哲學等各種領域的學者、作家們進行對話:如何讓我們的生活更好,更明亮。

當算法裹挾注意力、內卷吞噬生命力,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如何更好地生活」- 是時候打破「自我剝削」的循環,在數字洪流中重建情感聯結,在不確定中培育心靈的韌性。我們希望這裏的每個追問都將指向更自在、更自由的生存可能。

作者 Kira

責編 瑜婷

封面 《逃脫》

頭圖 《內心強大的美女白川》

「Better Life」往期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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