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發現身邊的女性朋友，好像都對工作過於上心了。剛過去的春節假期，一個朋友選擇在外面旅遊過年，但她是帶着電腦去的，白天玩完回到酒店，還要處理一些完全可以留到年後再做的工作。因爲她覺得如果自己不能把這份工作「做好」，就是不敬業，心裏就會很愧疚。
像她這樣忍不住操心工作的女性朋友並不少，但她們並不是「快樂殺手」伽菜子，找到了能夠施展才能的幸福工作。
《幸福伽菜子的快樂殺手生活》
主角意外做了殺手，發現自己天生就該做這行
1971年，心理學家 Wayne Oates 首次提出了「工作狂」（workaholism）的概念，指的是過度沉迷於工作，以至於工作侵佔了生活的其他方面，進而對身心健康產生負面影響的人。此後這一詞的定義被多次擴展，但大多數研究者都認同，工作狂的顯著特徵之一是一種內在的工作衝動，他們會不斷地思考工作（Beiler-May et al. 2017）。
當我們今天重新審視這個概念時，會發現這種現象更多地出現在女性身上。的確有相關研究指出，女性的平均工作狂傾向更高，並在「過度投入」和「完美主義」這兩個細分傾向上，顯著高於男性。[1]
爲什麼這麼多職場女性總是「停不下來」？
01女性更容易出現「冒名頂替現象」
一些女性可能有過這樣的心路歷程：在工作上取得了成就，卻認爲只是自己運氣好；面對別人的誇獎，總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好，可能下次別人就會發現我的「真面目」——這就是「冒名頂替現象」（imposter phenomenon）。研究表明，女性更容易產生這種感受，也會因爲「怕別人看出來自己是個冒牌貨」而加倍工作。
心理學將「冒名頂替現象」概括爲個體無法認可自身成就，總是自我懷疑，並認爲自己欺騙了他人（Clance & Imes，1978）。這種現象最初在高成就的職業女性身上被發現，儘管她們很成功，卻無法將成就歸於自身能力，生活在「不知何時會被揭穿」的恐懼中。
心理學家 Clance 將這種現象定義爲一種認知-情緒模式，包含「害怕失敗」「冒名頂替循環」等多種要素，這些要素不僅導致個人否定自身能力，還會導致個人爲了掩蓋自身的「不足」而過度表現。[2]
《 正常人 》
比如面對任務時，出現「冒名頂替現象」的個體往往會過度準備，因爲 ta 覺得自己能力不足，需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完成任務。儘管順利過關後，ta 能體會到短暫的成就感，卻無法將其內化，於是在下個任務到來時，ta 會繼續出現一系列焦慮、恐懼等情緒，然後再次投入過度準備中——這就是「冒名頂替循環」。[3]
一些研究表明，相比男性，女性容易經歷更頻繁、更強烈的冒名頂替的感受，這與社會文化和職場環境等因素有關。[2]
▨ 在成長過程中，女孩通常被要求文靜、順從，而男孩更容易被要求外向、自信，「大大方方的」。不同的社會化過程，導致女性傾向於將成功歸因於外部因素，同時質疑自身能力（Kay & Shipman，2014）。
▨ 在職場中，女性也會遭受性別偏見和刻板印象的挑戰。比如展示自信、表露出對成功的渴望的女性，很容易被打上「太強勢」「野心太大」「勝負欲強」的負面標籤，這讓女性更難表達自信。職業女性常常感到，不得不持續不斷地證明自己的能力，同時還要面對微歧視、說教和被忽視的感受（Sue，2010；Simons，2021）。
因此，一些女性努力工作甚至過度工作，想要向他人證明自己的能力，但內心又不相信自己具備這種工作能力，可能就在一次次的加班（過度準備）中，才相信自己能留在桌上。
02工作能在一定程度上，彌補女性的不配得感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是我見過最「對得起」自己工資的人，她經常感慨：「我就是對工作太認真負責了。」對女性來說，這種現象可能是因爲自己的內在標準很低，在工作中沒有「配得感」，也容易付出更多的努力。
一組經典實驗，驗證了女性對工作報酬的內在標準更低[4]：
▨ 在第一場實驗中，基於固定的工作量，36 名男性和 40 名女性被要求爲自己支付相應的報酬。在沒有外部參考信息的情況下，女性給自己支付的報酬低於男性。
▨ 而第二場實驗中，報酬金額固定，40 名男性和 40 名女性被要求完成與報酬相符的合理工作量。在可能受到監督的公共環境和無監督的私人工作環境中，女性的工作時間、工作量與工作正確率均高於男性。
我曾看到過一個帖子，發帖人是女性，她在拿到高薪 offer 後，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惶恐。因爲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薪資，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與其匹配。這種感受讓一些女性不得不加倍工作，來換取內心的平衡和「我確實值這個價」的底氣。
心理學家瓦萊麗·萊因認爲，這是一種創傷後應激反應。女性長期處於被審視、被低估的社會環境中，產生了一種無價值感，只能用工作成就來讓自己變得「有價值」——「我們相信自己的價值較低，進而迫使我們走上一條通過取得成就來贏得自我價值的道路。」[5]
《 都是她的錯 》
在這種情況下，一些女性可能下意識會迴避能給自己帶來更大成就的機會，或是即使取得了成功，也依然覺得「內心缺點什麼」。
爲了麻痹這種感受，這些「女強人」們強迫自己不斷努力，可能直到身體熬不住，才能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03「在工作中追求完美，是我的自我保護策略」
「完美主義」是過度工作的原因之一。在探究與工作相關的變量時，研究者發現，女性更容易感受到工作壓力，並且表現出更高的完美主義傾向。[1]
你可能聽過一種說法——「女孩更細心」。現在我們都知道這是一種刻板印象，但在這種觀念下長大的女孩子，很容易認爲「細心」是一件女性本來應該做到的事，而當她沒有做到時，可能就會受到指責。爲了避免他人的批評，一些女性可能會將追求完美作爲一種自我保護機制。[6]
比如《老友記》裏的莫妮卡，她「爭強好勝」、潔癖、完美主義。她在還是個孩子時，就已經在追求最完美的茶話會——「就連小時候，也是別人抱着洋娃娃來參加我的茶會，我這兒的氣氛最好。」這當然是因爲她的每一件小事都會被父母（尤其是她的媽媽）挑剔。
《 老友記 》
這種爲了順應社會或父母對女孩的刻板印象，滿足他人期待，從而「委屈」自己的行爲模式，被稱作「好女孩綜合症」（Good girl syndrome）。它並非嚴謹的醫學概念，但有這種行爲模式的女孩，可能在成長過程中，感覺自己必須做到完美、順從、討人喜歡，於是她不斷地尋求外界認可，避免衝突，儘管這會犧牲自己的心理健康。[7]
心理學家蘇珊·阿爾伯斯博士認爲，有「好女孩綜合症」特徵的女孩對別人的反饋非常敏感，她們如果偏離了刻板印象中的「乖乖女」模板，就會感到內疚，並害怕被批評。[6]
這也能解釋爲什麼一些女性會害怕「犯錯」。哪怕這個錯誤可能並不會造成嚴重後果，她們還是會多次檢查和反覆考量。因此一些女性會在下班後還會反覆琢磨工作細節，心理上很難放鬆下來。
04加班可能是因爲她們太想平衡工作和家庭了
「賢妻良母」是傳統社會對女性的另一種期待。研究者認爲，女性超負荷地工作，可能源於她們努力應對「好員工」和「好主婦」的雙重挑戰（Kosakowska and Petrus，2006）。
這導致女性的工作時間往往是不規律的，比如她們可能會在下班後或週末還在工作，但礙於傳統社會身份的期待，她們並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工作狂」。
在工作狂的性別差異上，不同的研究曾給出完全相反的結果。比如，有研究根據每週的工作時長，得出工作狂在男性中更普遍的結論。但一些研究者證實，問題出在受訪者的答題方式上，他們發現少有女性願意承認自己把時間花在了工作上，也少有女性承認自己在其他人下班後仍在工作（Beiler-May，2017）。
《 都是她的錯 》
美劇《都是她的錯》裏有一個情節，女主角馬麗莎在帶兒子去看馬拉松時，把兒子交給保姆，自己去跟客戶聊天，以拓展客源。一開始，這件事她誰也沒告訴，因爲她知道這樣做「不對」，兒子出事之後她也因此非常自責。好像對於女性來說，顧工作而不顧家裏，是一種非常大的「罪過」。
這是由於傳統文化下，社會對於男性女性的期望是不一樣的。比如男性賺錢養家是天經地義的，而女性更應該把精力花在操持家務和照顧孩子上。
「這些不同的期望可能導致女性工作狂的體驗更爲複雜，因爲她們必須找到一種方式來平衡家庭責任和內在的工作衝動。（Beiler-May，2017）」
研究者認爲，一方面女性想要在職場中獲得成功，就需要證明自己能夠履行社會分配給男性的角色，另一方面她們又渴望滿足傳統性別角色的要求，因此她們往往會給自己設定不切實際的目標和過高的標準，導致自己過度工作。[1]
《 都是她的錯 》
對女性來說，過度投入工作其實是一種「生存策略」，爲了在缺乏支持和安全感的環境下存活下去。想要改變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和很多努力，但如果你有這種困擾，「覺察」或許就是第一步。
春天來了，希望大家都能早點下班，去吹吹風、見見朋友，去享受一些沒用卻愉快的時間。
祝你下班快樂。
作者 崇衫
責編 羅文
封面及首圖 《我的塞林格之年》
參考文獻
[1]Dudek, I., & Szpitalak, M. (2019). Gender differences regarding workaholism and work-related variables. Studia Humanistyczne AGH, *18*(4), 59-76.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50364478_GENDER_DIFFERENCES_REGARDING_WORKAHOLISM_AND_WORK-RELATED_VARIABLES
[2]Asisstant Prof. Nazli, NAZLI YUCEOL. Understanding the Imposter Phenomenon through a Gender Equality Lens: A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on Women Employees in the Workplace, 06 November 2025, PREPRINT (Version 1) available at Research Square [https://doi.org/10.21203/rs.3.rs-7874974/v1]
[3]Huecker MR, Shreffler J, McKeny PT, et al. Imposter Phenomenon. [Updated 2023 Jul 31]. In: StatPearls [Internet].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2026 Jan-. Available from: https://www.ncbi.nlm.nih.gov/books/NBK585058/
[4]Major, Brenda & McFarlin, Dean & Gagnon, Diana. (1984). Overworked and underpaid: On the nature of gender differences in personal entitlemen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47. 1399-1412. 10.1037/0022-3514.47.6.1399.
[5]瓦萊麗·雷因 (Valerie Rein). 父權制應激障礙：女性最根深蒂固的創傷療愈指南 (Patriarchy Stress Disorder: The Invisible Inner Barrier to Women’s Happiness and Fulfillment). 張鈞馳, 譯. 東方出版社 (開森心理). 2024.
[6]https://health.clevelandclinic.org/good-girl-syndrome
[7]https://psicologiainfantilmallorca.com/english/good-girl-syndrome-from-psycholo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