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歲的你,心臟可能已經45歲了:科學家試圖揭開你的真實生物年齡

由 DeepTech深科技 發佈於 科技

'26-02-17

出於對衰老、死亡的恐懼,人類一直試圖對抗時間流逝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今天,隨着科技的進步,這一追求正在從想象變爲現實。


因熱衷於“返老還童”而知名的硅谷科技大亨布萊恩·約翰遜(Bryan Johnson)曾聲稱,他執行着一套嚴苛的養生方案,甚至包括與自己的兒子“換血”(效果存疑),最終讓自己每過一年,身體機能僅“衰老”六個月。近年來,衰老細胞清除劑、表觀遺傳重編程、外泌體療法、高壓氧療法等都曾一度興起,被人們視爲預防或延緩衰老的“終極武器”。



(來源:Bloomberg)


衰老的表現之一是年齡的增長,具體而言,是其帶來的身體指標變化,而這與我們根據日曆推算出的年齡並不完全相符。比如,當你的生日蛋糕上插着 35 歲的蠟燭,檢查報告卻冷酷地顯示,你的心臟已經“45 歲”了;或者反過來,儘管年過半百,你的免疫系統卻依然如青年般強健。而後者,正是當代長壽科學正在追逐的聖盃。


在飽受推崇和爭議的種種“逆齡”產品背後,究竟是科學的突破,還是一場昂貴的“長壽娛樂”?全球科學家正通過血液、AI 與大數據,試圖釐清這一關乎人類未來的終極謎題。


你真正有多老?爲了回答這個問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湧向所謂的長壽診所,或在線購買測試,以瞭解自己的“生物年齡”。這是一個被科學家認爲能揭示一個人真實健康狀況的指標,也可能是幫助人們更健康、更長壽的第一步。


與基於出生日期的固定年齡不同,生物年齡可以變化,它反映了人體細胞、組織和器官的功能和衰老狀態。斯坦福大學神經科學家託尼·懷斯-科雷(Tony Wyss-Coray)向《時代週刊》介紹道,生物年齡是評估一個人“內在能力”或整體身心健康的一種方式:“你的身體細胞或組織內在能力如何?相對於你的年齡,它們功能如何?”



(來源:Pexels)


在這個快速發展的領域,科學家們正競相開發可靠的“生物年齡時鐘”,以推動從預防醫學到抗衰老療法的突破性變革。


這些工具的數量和多樣性令人眼花繚亂。有些基於血液或唾液測試識別 DNA 的化學修飾;還有一些選擇分析蛋白質模式、可穿戴設備數據或常規電子健康記錄。甚至有的技術聲稱能通過視網膜或面部圖像、聲音甚至握力來測量生物年齡。


截至目前,生物時鐘已經經歷了兩次迭代。第一代誕生於 2015 年前,以跨組織的 Horvath 鍾(2013 年,353 個 CpG)、血細胞專屬的 Hannum 鍾(2013,71 個 CpG)爲代表,主要用於法醫或基礎研究,高精度匹配實際年齡,與健康預測無關。


第二代生物時鐘在 2018 年之後湧現,包括結合了 9 個臨牀生化指標的 PhenoAge(2018 年)、納入吸菸因素和 7 種血漿蛋白的 GrimAge(2019 年),以及用於衡量“衰老速率”而非“年齡”的 DunedinPACE(2022 年)等。這一階段的生物時鐘可用於預測健康結局(如全因死亡率、多發病),生物年齡僅爲副產品。


現在正在開發的第三代生物時鐘聚焦多組學整合(蛋白、RNA、免疫)、器官特異性和不確定性估計。如利用血漿蛋白或全面免疫組件(B/T 細胞、抗體、干擾素)追蹤免疫衰退和炎症的免疫系統時鐘(Emerging),以及多組學器官時鐘、RNA 時鐘等。


美國巴克衰老研究所所長埃裏克·韋爾丁(Eric Verdin)博士形容道,生物年齡如同“山頂上閃閃發光的誘餌”,每個人都想得到它,“我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一個新的生物時鐘問世。”


通過這些時鐘,科學家們得以研究衰老生物學,而健康愛好者則正在嘗試用它們評估自身活力水平。例如,使用生物時鐘結合可穿戴設備和定期血液測試,就可以大致瞭解自己的健康狀況。如果時鐘顯示自己的生物年齡比實際年齡年輕幾年,還可以鼓勵人們繼續堅持健康的生活習慣,如地中海式飲食、早睡早起和定期鍛鍊等。


科技企業家布賴恩·約翰遜聲稱,某種生物年齡測試顯示,他每過一年只衰老約六個月。他將此歸功於他的詳盡長壽方案,其中包括服用數十種補充劑和嚴格的養生程序。



圖 | 布萊恩·約翰遜(來源:Netflix)


但問題在於,大部分人無法真正瞭解這些時鐘的運作機制,也不太清楚它們是否有效。而且,即使是科學家,也很難確定現有這些生物時鐘測量的到底是驅動生物年齡的事物,還是僅與年齡相關的事物。


2025 年 10 月,bioRxiv 上的一篇研究揭示,絕大多數表觀遺傳時鐘的生物可靠性(同一人隔幾小時/餐後/壓力後重複測)只有中低水平(ICC 0.4–0.7),遠低於有效的技術重複性(ICC>0.95)。


2025 年 12 月,《npj 衰老》(npj Aging)刊登了一篇社論,題爲《我們真的需要衰老時鐘嗎?》,直指生物時鐘開發的必要性。非營利公共慈善組織 Norn Group 和多家機構也曾在 2025 年底公開表示:除非生物時鐘能做到“因果可干預”,即改變某個標誌物水平後,生物年齡確實下降且結局改善,否則其指向的延緩衰老現象,永遠無法成爲相關藥物開發的“替代終點”(surrogate endpoint)。



(來源:npj Aging)


與前文中對此抱有樂觀態度的科技人士不同,長壽研究智庫 Norn Group 創始人兼 Gordian Biotechnology 首席科學官馬丁·博奇·詹森(Martin Borch Jensen)提出了相反的意見:目前用於評估人體健康水平的時鐘可能只是一種“消費級別的長壽娛樂”。“人們真正需要的是可解釋的時鐘,即相關測試與生物年齡之間有明確的因果聯繫。”


例如,脂質面板是一種測量膽固醇的血液測試,用於評估心血管風險。這就是一種高度可解釋的測量方式。醫生理解膽固醇在體內的作用,及其與心血管健康的關係,因而使脂質面板成爲準確且有意義的預測工具。


馬丁還提出,現在,抗衰市場上並沒有足夠準確可靠的單一生物年齡時鐘,也無法爲個人提供真正有用或可行動的信息。但許多衰老科學家認爲,長壽產業未來的基礎正在於此:不斷改進時鐘,才能讓消費者和製藥公司更好地利用這一指標。


也有科學家提醒道,即便有些生物時鐘已經成爲有效的科研工具,人們也樂於使用它們激勵自己追求更好的生活方式。但不應盲目信任,至少現在,對於任何生物年齡的測試結果,我們都應持懷疑態度。


近幾十年來,科學家們發現,衰老這一以前被視爲不可避免且不可改變的過程,實際或許是可以修改的。有些研究人員甚至將衰老視爲一種可治療、減緩甚至逆轉的疾病。動物研究也表明,一些基因突變,以及包括某些藥物和生活方式改變在內的干預,可以減緩衰老、延長健康壽命。


但如果沒有可靠且高效的方法能在人類身上測量衰老,抗衰方案的臨牀試驗也將難以進行。


在美國,新藥專利通常只能維持 20 年,其中還包括進行臨牀試驗的時間。對於人類抗衰藥物的開發而言,這個時間相當緊張。


與實驗室常用的小鼠模型不同,人類的衰老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進程,要想測試抗衰藥物,最長可能需要進行爲期數十年的試驗,但對於追求回報速度的投資者而言,這太慢了。雖然可以運行涉及數萬人的研究,以加快進度,在短期內積累足夠數據以產生顯著結果,但這樣的試驗成本過高,許多小型初創企業難以負擔。


也有一些生物技術和製藥公司另闢蹊徑,從與衰老相關的疾病,如肥胖、肝病等入手,探索長壽治療的潛力,這繞開了複雜的衰老問題本身,同時有望幫助對抗衰老。總之,大家似乎都沒有勇氣全力押注並開展真正有關人類長壽的試驗。


某種生物年齡時鐘若能成爲科學家和監管機構都接受的黃金標準,將是衰老研究領域的突破性進展。受認可的生物時鐘也將改變醫療保健。與之相關的生物標記物可能指向某些缺陷或風險因素,醫生將基於此給出具體的診療建議。


好消息是,未來五年內,我們或將擁有能準確測量生物年齡的工具。


除了市場的積極推進,美國政府機構先進研究項目局-健康部門(ARPA-H)於 2024 年 12 月啓動了一項新的長壽倡議,旨在尋找可用於測試抗衰老幹預的臨牀試驗的黃金標準生物年齡時鐘。



(來源:ARPA-H)


ARPA-H 表示,它計劃與全國多個研究組合作,通過臨牀試驗和 AI 驅動的數據集分析,找到可靠的生物時鐘。並通過更快、更具成本效益的方法在人類中測試可能延緩衰老的干預措施,幫助長壽產業開發可量產的延緩衰老療法。


得到 ARPA-H 資助後,巴克研究所與非營利組織 Phenome Health 合作,正在招募臨牀試驗參與者,希望識別出能夠預測可靠生物年齡和衰老疾病的生物標記物。


在 AI 的輔助下,研究人員可以分析海量生物數據,測量超過 10 萬個不同變量,其中涵蓋了蛋白質、代謝物、表觀遺傳標記、脂質等各類數據。研究團隊將從中找出與衰老密切相關且穩定的生物標記。並基於此進一步識別出最能預測疾病和壽命的標記物。


同樣受益於 ARPA-H 長壽倡議的還有 PROSPR 計劃。這項計劃將測試有潛力的生物時鐘,研究其預測未來健康的具體機制。他們還將使用生物時鐘分析幾種常用藥物的抗衰老(“老年保護”)潛力,這些藥物的初步研究揭示,其可能具有延長健康壽命的特性。GLP-1 類藥物、免疫抑制劑雷帕黴素和用於治療 2 型糖尿病的 SGLT2 抑制劑是潛在候選。


2025 全年,多個回顧性隊列研究顯示,GLP-1 類藥物(如司美格魯肽、替爾泊肽)在真實世界中使用者的全因死亡率下降 18%~27%,心血管死亡下降 30%~40%,癌症發生率也有顯著降低,效果超過 SGLT2 抑制劑和雷帕黴素的現有數據。


PROSPR 的領導者、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分子生物學家安德魯·布拉克(Andrew Brack)表示,“兩三年內,我們會找到一些能作爲自然衰老替代物的生物標記物,並推動開發出更多成本更低、可及性更高的長壽療法。”


此外,Norn Group 正在開發一個測試程序,據稱能評估現有時鐘及其準確性和可解釋性。衰老生物標記物聯盟則是一個專注於創建已驗證和標準化生物年齡測試的團體,該聯盟於 2024 年啓動了一項延續至今的生物時鐘競賽,利用標準數據集,公平比較不同生物時鐘的預測準確度。


哈佛大學醫學教授瓦季姆·格拉迪舍夫(Vadim Gladyshev)選擇的路線是測量特定器官的年齡,而非整體衰老。此前研究已經表明,人體器官的衰老速率不盡相同,例如,腎臟可能老得比大腦更快,我們需要針對特定器官進行更加個性化的干預。此外,瓦季姆所在實驗室希望開發出可以分析多個生物過程和模式的下一代生物時鐘。他認爲,這種時鐘可能包含更多有用信息,也更具實用性。


斯坦福研究人員託尼·懷斯-科雷是器官特異性生物年齡時鐘的先驅。他帶領實驗室團隊創建出一種血液測試,可通過測量器官特異性蛋白質來評估特定器官的功能。2025 年 11 月,託尼和 Broad Institute 團隊在《自然-衰老》(Nature Aging)上聯合發佈了涵蓋“10 個器官+整體”衰老時鐘,研究基於對英國生物銀行(Biobank)4.3 萬人血漿蛋白質組的分析,能獨立預測 11 種重大疾病風險和剩餘壽命,這已經是目前最接近臨牀級的器官時鐘。


託尼還參與創立了一家生物公司 Vero Bioscience,目前正與私人診所合作,在真實患者中小規模測試該時鐘,以期將其商業化。


託尼同樣認爲,雖然器官特異性時鐘的可靠性仍需更大規模的研究驗證,但距離它被廣泛應用已經不遙遠了。“我們希望利用生物時鐘發展預防醫學,爲人們提供相關抗衰療法效果的真實反饋。”他說,“這將是醫學領域的徹底變革。”


最後的最後,在這場抗衰競賽中,還有一些不容忽視的倫理、公平性和監管困境。比如,當器官時鐘真能告訴 35 歲的人“你的腦年齡 55 歲,腎年齡 48 歲”時,你會不會受到心靈的重創?


而根據紐約大學剛發佈的研究,這種傷害以及對衰老的焦慮本身甚至會加速衰老。其次是,抗衰療法發佈後,誰先用得起?保險公司會不會拒保?FDA 會不會批准將“健康壽命延長”作爲適應症?僱主會不會以此篩選或淘汰職員?



(來源:Pexels)


其中,在監管問題方面,衰老本身目前並不被視爲疾病,而是多種疾病的重大風險因素。在基礎科學家、臨牀醫生和藥物機構官員的共同協商下,一項名爲 TAME(Targeting Aging with Metformin)的試驗設計已獲 FDA 批准,旨在延緩死亡和多種與年齡相關的疾病(心肌梗死、中風、癌症、癡呆)和狀況(運動能力或認知功能大幅下降)發生,而不是針對單一疾病。


TAME 試驗可能成爲衰老醫學中的一個關鍵概念,證明衰老本身可以是一種治療指徵。這一結果將有利於定義已批准或新批准藥物的治療指徵,並將激勵製藥公司投身老年生物學(Geroscience)的研究。


參考來源:

https://time.com/collections/the-age-of-longevity/7346650/biological-age-tests-measure-aging/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14-025-00312-2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what-new-biological-age-clocks-say-about-longevity-according-to-eric-topol/

https://academic.oup.com/innovateage/article/1/suppl_1/743/3899697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3-39786-7

https://www.biorxiv.org/content/10.1101/2025.10.13.682176v1


排版:劉雅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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