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投完簡歷，系統彈出來一個框：請填寫期望薪資。
我盯着那個空白的格子，看了很久。最後刪掉了之前填的數字，改成兩個字：面議。
點完確認，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十年前跳槽，填期望薪資的時候，底氣足得很。低於多少不談，少一分不去。現在呢？面議。翻譯過來就是：你們看着給，給點就行。
不是沒骨氣，是沒底氣了。
二
這半個月，投了四十多份簡歷。
行政、後勤、前臺、超市理貨員、物業客服——只要沾點邊的，都投了。以前看不上的，現在夠不着。以前瞧不起的，現在進不去。
結果呢？已讀不回的有二十多個。直接拒的有十來個。剩下的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
僅有的兩個面試，一個是保險公司招業務員，進去先讓你買課。一個是家政公司招保潔，主管上下打量我一眼：阿姨以前幹過嗎？
阿姨。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幹過，在家幹了二十多年。
她沒聽出來我話裏的意思，低頭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行，等通知吧。
等通知。這三個字，現在一聽就知道什麼意思。
三
那天從家政公司出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旁邊有個年輕姑娘在打電話，聲音很大：低於一萬五不考慮？我什麼學歷什麼經驗，他們心裏沒數嗎？
掛了電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來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那時候覺得，只要我夠努力，夠優秀，就沒有我幹不成的活兒。三十多歲的時候覺得，經驗就是資本，資歷就是底氣。
到了四十多歲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努力能改變的。
比如年齡。比如性別。比如你在別人眼裏，是不是“阿姨”。
四
回家跟我媽說這事，她正在擇菜。
我說，現在找工作真難，人家一看年齡就不要。
她頭也沒抬：那你就說小几歲唄。
我說，身份證在那兒擺着，說小有用嗎？
她把菜放下，看了我一眼：那怎麼辦？不找了？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要不，我那份退休金，咱倆湊合着過？
我說不用。
她說，你爸走的時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說你心氣高，怕你喫虧。
我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
窗外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幾步回頭看一眼主人，尾巴搖得歡實。我想起來，我都多少年沒養過狗了。年輕時候想養，覺得忙，顧不上。後來想養，孩子上學，怕影響學習。現在想養，養自己都費勁。
五
那天晚上睡不着，刷手機刷到一條帖子。
標題是：爲什麼招人都不要年齡大的女性？
下面幾千條評論，每一條都像在說我。
有人說，去面試文員，人家說您這個歲數，幹幾年該退休了吧？我們想要能長期乾的。
有人說，應聘個服裝導購，店長看了她一眼：姐，我們主要賣年輕人的款。
有人說，面試被拒後忍不住問了一句：能給個理由嗎？對方猶豫了一下：我們團隊整體偏年輕，怕您融不進來。
融不進來。
這四個字，我琢磨了一宿。什麼叫融不進來？是嫌我老了，跟不上趟了，還是怕我跟那些小姑娘處不到一塊去？
沒人說破。但意思都懂。
六
前幾天有個朋友打電話來，說她找到工作了。
我說恭喜。她說，恭喜啥，去給人看店，一個月三千，沒社保，沒休息。我說那你去嗎？她說去啊，不去怎麼辦？孩子還在上學，老人還在喫藥，老公工資也就那麼點。不去，等死嗎？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
等死。這個詞重了點。但仔細想想，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不是真的等死，是不敢停下來。停下來，房貸誰還？孩子誰養？日子誰過？
七
今天又投了幾份簡歷。
有一家公司，招行政助理，年齡要求寫的是35歲以下。我還是投了。投完自己都覺得好笑——人家寫得清清楚楚，你投什麼投？
可萬一呢？萬一那個HR今天心情好，萬一她看了一眼覺得還行，萬一她願意給個機會呢？
萬一。
這兩個字，現在是我唯一的指望。
那天刷到一個視頻，一個四十多歲的姐姐對着鏡頭說：我們這個年紀的女人，不是不能幹，是沒人給機會幹。我們能喫苦，能加班，能受委屈。我們只是老了，不是廢了。
我看着看着，眼眶熱了。
是啊，只是老了，不是廢了。
可這話，跟誰說去？
八
晚上孩子放學回來，拿了一張獎狀給我看：媽媽，我作文得獎了。
我接過來看，寫的是《我的媽媽》。
她寫：我媽媽最近在找工作，每天都很累。但不管多累，她都會給我做飯，檢查作業，陪我聊天。我覺得我媽媽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我拿着那張獎狀，半天沒說出話。
孩子問：媽媽你怎麼了？
我說，沒怎麼，眼睛進沙子了。
她跑去找紙巾。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把那篇作文又看了一遍。
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是啊，在她眼裏，我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媽媽。可在別人眼裏，我不過是“年齡大了不好融進來”的阿姨。
但至少還有一個人覺得我厲害。
至少還有一個人，等着我回家。
明天，繼續投簡歷吧。
萬一呢。#記錄我的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