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一輪利率指導更側重於對平均綜合融資成本的精細化與結構化引導，這要求消金公司必須在資產組合管理、運營效率提升和客戶價值深耕上建立系統性能力
文｜《財經》研究員 程維妙 記者 張穎馨
編輯｜張穎馨
助貸行業深度調整、貸款利率上限再降……重重挑戰疊加，進入2026年，越來越多的消費金融公司選擇“窩冬”，積蓄力量靜待新發展時機。
此前的2025年4月，助貸新規（全稱《關於加強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管理提升金融服務質效的通知》）下發，作爲助貸市場參與者之一的部分消金公司不可避免受到影響；半年後的10月末，部分消金公司表示突然接到地方監管“窗口指導”，要求新發放貸款的平均綜合融資成本降至不得超過20%，過渡期至2026年一季度末。
消息甫出，行業譁然。雖然“降利率”是當前中國信貸市場主基調，但根據不同風險客羣形成的定價差異亦是現實。相較銀行，消費金融公司長期服務客羣所處市場更爲下沉。對此，部分消金公司人士告訴《財經》，“目前存量業務加權平均貸款利率在21%上下，利潤不到1%。按照20%的綜合定價要求，已基本觸及盈虧平衡線。”
一位受訪消費金融公司業務主管稱，即便此前積累了較多利潤、“血條”相對較厚的消金公司，當前也不得不選擇“窩冬”，尋找應變之策。
不過，《財經》從部分機構及行業人士處瞭解到，綜合考慮到市場及機構反饋，在具體執行尺度上，監管對20%的定價要求已適度放鬆。亦有受訪消金公司表示，未收到上述“窗口指導”要求，但監管“降利率”的主基調不變。
事實上，2021年消金公司就曾進行過一輪降息，彼時個人貸款年化利率上限從36%降至24%。行業人士透露，此後，有機構通過附加權益等方式將定價拔高至36%。但近年受疫情等因素影響，“多頭共債”“以貸養貸”的客羣數量有所增長，推高了行業整體風險。
在多位受訪者看來，最新一輪利率指導更側重於對平均綜合融資成本的精細化與結構化引導，這要求消金公司必須在資產組合管理、運營效率提升和客戶價值深耕上建立系統性能力，也標誌着行業從規模擴張向高質量發展的關鍵轉變。
“下一步，消金公司應將政策壓力轉化爲轉型動力，不斷提高自主獲客能力和自主風控能力，從而逐步壓降借款人綜合融資成本，並加強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招聯首席研究員、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董希淼告訴《財經》。
應變利率新規：加速“瘦身”降本
作爲推動“擴內需促消費”政策落地的市場踐行者，部分消費金融公司2025年經歷了利率“兩連降”。
先是4月助貸新規下發，部分消金公司和銀行開始壓縮綜合融資定價超過24%（指年化綜合融資成本上限，下同）的業務；10月助貸新規正式實施後，部分消金公司再接到新增貸款單筆加權平均利率降至20%以內的“窗口指導”。
“降利率消息來得又急又清晰，明確以2025年12月20日爲節點執行。”一位消費金融公司業務負責人對《財經》稱，當時感覺公司要“活不下去了”。但隨即還是制定了應對策略——守好存量盤子，新增的部分業務以接入一些超大型互聯網平臺爲主，因爲後者能提供相對優質的客源，對客定價可直接降至20%的紅線之下。
另一家存量客戶規模較大的消金公司高管表示，收到“窗口指導”後，該公司採取主動收縮規模的策略，從擴張轉爲主要經營存量客戶，同時提高整體資產質量。
緊接助貸新規且再降四個點，行業壓力不可謂不大。對此，監管亦綜合市場反饋進行調整。“最早只是部分地方有此‘窗口指導’，但考慮到機構實際情況，在實際落地執行中，上級監管部門放寬了一定尺度。”有接近監管的行業人士告訴《財經》。
據《財經》瞭解，最新的監管指導將利率範圍由“單筆不超過20%”改爲“當季整體新發放貸款平均綜合融資成本不超過20%”，緩衝期從2025年末延長至2026年一季度末。
“比如發放一筆定價18%的貸款、一筆定價22%的貸款，只要這兩筆貸款的平均利率滿足不超過20%要求即可。”有消金公司負責人稱。另有消金公司表示，雖然未收到諸如上述的具體指導要求，但監管降利率的主基調不會變。
政策要求“峯迴路轉”，不少消金公司認爲當前依然很難“鬆口氣”，因爲20%的綜合定價基本“包不住”成本。從理論邏輯來看，收入端一旦被鎖住，機構便需從自身成本支出項去找利潤空間。
“但降成本並不容易，原因是市場融資成本、風險成本多是外生變量，消金公司決定不了，所以只能從固定成本下手，一些公司已啓動裁員。”前述消金公司高管稱。
某消金公司業務負責人則認爲，降成本存在“悖論”。因爲若想壓降定價，對客戶的風險資質篩選勢必要更精細，比如數據查詢要更完備、相應的風險策略要更細緻，但這些反而需要機構投入更多的成本。
“目前只能從員工端降成本，首先‘砍掉’了不必要的預算規劃，同時大幅縮減員工出差開支，日常辦公用品等更是進行了全線降級。”該負責人說道。
成本“包不住”：存量定價超20%
就目前中國信貸市場整體來看，爲切實降低消費者融資成本、支持實體經濟發展，近年都處於降息通道。爲何消費金融公司反映綜合定價下調後“包不住”成本？
從成本結構來看，據《財經》瞭解，消費金融公司成本支出主要包括獲客、融資、風控、運營等幾部分，其中獲客佔據支出“大頭”。
多位消金公司人士介紹，部分消金公司每年在互聯網平臺購買流量的投入金額達數億元甚至逾十億元，高者佔成本比例約50%。“獲客成本非常高，但不得不做。”一家消金公司中層人士表示，目前單個獲客成本達800元-1000元。
而自2025年10月部分消金公司接到新一輪利率上限指導後，新的變量隨之出現。“因爲產品定價利率下調，優質資產競爭更趨白熱化，各家公司都想搶頭部互聯網平臺的優質客戶。這就導致這些頭部平臺話語權更高，消金公司已變成一個絕對的乙方，利潤空間被壓得更薄。”前述消金公司業務負責人向《財經》表示。
據瞭解，在該公司存量產品中，定價低於20%的產品不到三成。該負責人認爲，“此前利率上限降至24%，公司彷彿已站上一片很薄的冰面；如今利率上限進一步降至20%，幾乎等於‘一下跌進冰水裏’。當前，無論發展老客或新客，ROA(資產回報率)想要保持在0以上均較爲困難，已被壓縮至盈虧臨界點。”
華北一家消金公司向《財經》透露，該公司近年已在持續優化存量產品的定價結構，目前加權平均貸款利率爲21%，超過最新監管“紅線”。另有消金公司人士透露，目前其所在公司實際執行的平均定價水平在20%-21%上下。
更讓部分消金公司擔心的是，目前除了獲客成本高企，風險成本也在持續攀升。前述消金公司高管稱，前幾年風險獲客和融資成本都有所下降，但2025年助貸新規出臺後，24%以上資金增量減少，風險和獲客成本都有所上升。如果未來風險能逐步回到常態化水平，20%的利率定價或許還能“包住”成本。
無獨有偶。作爲助貸業務主要資金供給方的部分中小銀行，此前也向《財經》提及2025年行業風險上升等問題。疫情後，受收入波動等因素影響，“多頭共債”“以貸養貸”的客羣數量有所增長，“比如若一家機構停止發放貸款，借款人就可能出現資金鍊斷裂的連鎖反應”。這無疑在一定程度上推高了行業整體風險。
“隨着市場利率下移，消金公司可能會出現一部分風險，要提前介入、及時處置。”小微信貸專家嵇少峯對《財經》說。
告別“野蠻生長”：尋找動態平衡
事實上，據多名受訪人士提及，2021年監管曾將消金公司發放的個人貸款年化利率上限從36%壓降至24%。此後，仍有部分機構通過附加權益等方式將貸款綜合定價拔高到36%，進而增厚收益。
“未來消金公司不能再抱有任何僥倖的心理，通過賬外操作等違規方式繞開政策。”嵇少峯指出。董希淼也分析稱，這次進一步壓降借款人綜合融資成本的監管要求，意味着消費金融公司互聯網助貸業務將進一步告別“野蠻生長”，進入“合規爲王”和“風控爲本”的新階段。
一位受訪消金公司高管形容當前狀態爲“窩冬”。他表示，定價規則改寫後，獲客邏輯與過去不同，需要重新調優。“目前從獲客渠道到風控模型都還在調整測試中，跑通優質客羣需要時間。”
“第一要務是滿足監管的要求，所以我們的產品定價會嚴格壓降至20%以下。2026年公司資產結構排佈會不遺餘力地先接一些大型互聯網平臺的優質客戶，把低定價資產規模逐漸做大，拉低平均定價；同時降低投訴率。”另一家受訪消金公司稱。
上述消金公司業務負責人進一步表示，通常而言，利率壓降非常考驗一家金融機構持續實現讓利於民、資產質量穩定、商業可持續三者間的動態平衡，而這需要更加精準的風險定價能力、高效的運營成本控制能力和紮實的客戶服務能力。
在更多行業受訪者看來，新一輪利率指導要求消金公司必須在資產組合管理、運營效率提升和客戶價值深耕上建立系統性能力，也標誌着行業從規模擴張向高質量發展的關鍵轉變。
事實上，近年來，圍繞高質量發展主線，部分消金公司已逐步減少外部依賴，加碼自營業務，但這並非“一日之功”。
“最大的問題就是金融App使用率偏低，無法讓用戶在最短時間內識別出持牌金融機構的產品。相較而言，互聯網平臺的App打開率更高。”前述消金公司高管指出，銀行、消金公司營銷獲客的轉化率整體遠低於互聯網平臺，但獲客成本卻遠高於它們。同時，銀行和消金公司普遍缺乏對客戶的有效運營，很難保證用戶的高黏度。
此外，銀行、消金公司還普遍缺乏對客戶的數據積累，與互聯網平臺使用的風控模型有不小差異。“因此，很多金融機構一直努力做自營，但到現在依然做得很艱苦，利潤率很低。”該高管稱。
如何解決上述問題？多名行業人士認爲，重要的是未來怎麼定位消費金融行業和產品，確定其是否爲促消費的一個工具，避免行業被“污名化”；同時，要推動解決在某些環節和層面上，消金公司與互聯網平臺之間存在的不公平競爭等問題。
新機或正醞釀：邁向精細運營
定價上限壓頂，但市場亦或醞釀新機。
“伴隨助貸新規及相關利率要求落地，市場格局或將改寫。一些小的助貸平臺可能退出市場，或是一些大的助貸平臺降低定價，進而降低消金公司獲客成本。”前述消金高管稱。
董希淼提到，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公報四次提及“消費”，強調要“大力提振消費”“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消費金融在提升居民消費意願和能力方面發揮着積極作用。消費金融公司作爲專營消費信貸的金融機構，是消費金融市場的重要供給主體。總體而言，消金公司未來仍具有良好的發展空間。
面對新的市場機遇，他建議，消金公司要明確戰略定位、尋求差異化競爭，提升風險定價與精細化運營能力，優化業務模式與成本結構，同時強化合規管理與消費者權益保護等。
例如在尋求差異化競爭方面，他建議，消金公司應深耕良性的消費場景或特色客羣。如可以結合股東資源或自身優勢，專注於消費場景的細分領域（如家電、教育、旅遊等）或特定客羣，提供更專業、更貼合的金融產品和服務。同時，加強金融科技應用和賦能，加大在人工智能、反欺詐等領域投入，將技術能力打造爲公司的核心競爭力。
嵇少峯也表示，消金公司要正視利率剛性下移的政策趨勢，必須提升自身綜合能力，找準自身定位，壓降成本，並加強場景自建能力（包括自建渠道和三方協作）等。
不少消金公司正在“窩冬”中積蓄髮展力量。前述華北某消金公司相關業務負責人表示，公司正重點構建“生態+科技”差異化能力：一是生態融合，深度綁定集團產業的實體消費場景，打造金融與產業相互促進的閉環；二是科技驅動，將風控、運營能力產品化、智能化；三是需求深耕，聚焦於家庭消費、生活品質提升等場景細分領域的金融需求精耕細作。
另一家消金公司近年則大力推進客戶分層，同時提升自主風控能力。其相關負責人表示，公司風控團隊深入洞察客戶信貸轉化的行爲規律和違約損失的深層次邏輯，提煉出高週轉、類小微、網購消費等各類需求特徵客羣，並結合客戶的金融、社交、消費等不同屬性，構建價值分層體系。
“從展業區域等方面來看，消金牌照依然具有很高價值，且有稀缺性。現階段消金公司需保留客戶和團隊精華，提升客羣與風控的精細化運營。”對不少行業人士而言，眼下雖然面臨挑戰，但更需沉澱自身“硬實力”，靜待下一次市場機會的到來。
責編 | 王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