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業務、提前確認收入、與關聯方開展無商業實質業務等，是上市公司財務造假慣用手法
文｜《財經》記者 張建鋒
編輯｜楊秀紅
隨着監管層查處力度的持續加大，更多的上市公司財務造假案浮出水面。
2026年1月5日，中國證監會召開資本市場財務造假綜合懲防體系跨部門工作推進座談會，通報綜合懲防工作進展。自2024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中國證監會等部門《關於進一步做好資本市場財務造假綜合懲防工作的意見》以來，各部門加強法治供給、加大對財務造假查處力度、合力懲治第三方配合造假、壓實中介機構“看門人”責任，行政執法、刑事懲戒、民事追償、誠信約束有效銜接的全方位立體追責體系不斷深化。
據上述會議通報，2024年以來，證監會累計查辦財務造假案件159起，做出行政處罰111起，罰沒金額81億元；對43起案件大股東和實控人嚴肅追究責任，對配合造假的第三方堅決以行政違法共犯方式嚴懲；向公安機關移送涉嫌財務造假犯罪線索112件，支持金通靈、錦州港等案件受損投資者提起特別代表人訴訟；18家嚴重造假公司實質觸及重大違法強制退市，先後對91家已退市公司立案調查，堅決防止“一退了之”。
2025年，監管層查處了哪些典型財務造假案？據《財經》不完全統計，2025年因虛增營業收入、虛增利潤且收到《行政處罰決定書》的公司約43家，虛增營業收入合計約150億元。與2024年的34家、虛增收入合計超6000億元相比，查處的財務造假公司數量在增加，但虛增金額同比大幅下滑。
在持續打擊財務造假的風暴下，上市公司虛增收入金額出現較大幅度下滑。2025年查處的虛增收入前十名上市公司中，虛增收入金額超30億元的公司僅有一家，其餘公司虛增收入金額基本都在20億元以下，多家公司在10億元以下。
而在2024年查處的虛增收入前十大公司中，虛增收入金額均超30億元，三家公司超百億元。其中，恆大地產兩年虛增收入超5600億元，震驚市場。
《財經》梳理上述案件發現，虛構業務、提前確認收入、與關聯方開展無商業實質業務等，是這類公司財務造假慣用手法，而因採用不符合規定的總額法確認收入，成爲監管重點查處的新領域。除了虛增收入，多家公司通過少計成本、研發費用、返利費用等手法，虛增利潤。
上述財務造假公司中，有公司多名高管組織、參與造假，更有公司控股股東協調第三方借款、提供資金配合造假，增加這類財務造假的隱祕性，有公司虛增收入長達近七年才被發現。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多家公司因收購而虛增收入，成爲財務造假的重災區。
《財經》以2025年監管層出具的《行政處罰決定書》爲基礎，梳理出2025年被查處的財務造假案，按照虛增收入金額排出前十名，從低到高排序如下：
第十名：ST華聞（000793.SZ）
虛增收入：3.62億元
於1997年登陸深交所的華聞集團（現ST華聞，曾用名燃氣股份），是國內燃氣行業首家上市公司。2003年，公司主營業務爲燃氣及相關業務、高速公路及相關業務等基礎設施建設和經營管理。
隨後公司主營業務發生變化，2020年公司主營業務爲傳播與文化產業、軟件信息服務業等。當年，公司營收同比下滑超兩成至30億元，歸母淨利潤由上年的盈利1億元轉爲虧損21億元，業績陷入困境。
業績壓力之下，公司開始虛增收入。華聞集團採用總額法確認子公司國廣光榮、天津掌視廣通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開展的互聯網廣告代充值業務收入，虛增營業收入。2021年至2022年，華聞集團分別虛增收入1.83億元、1.79億元。
2024年4月，華聞集團發佈《關於前期會計差錯更正的公告》，更正了相關會計差錯事項。
華聞集團時任董事長、總裁汪方懷，時任副總裁金日，未勤勉盡責，未審慎關注互聯網廣告代充值業務會計處理的準確性。
虛增收入的華聞集團，經營陷入困境。公司發佈公告稱，截至2025年11月10日，公司逾期債務金額累計約6.38億元，佔2024年經審計歸母淨資產的295.11%。
第九名：ST創意（300366.SZ）
虛增收入：3.93億元
於2014年登陸創業板的創意信息（現ST創意），彼時主要產品爲數據網絡系統集成開發、數據網絡系統技術服務。2012年至2014年，公司超六成收入來自電信行業。
2022年，創意信息營業收入同比增長17%至22億元。收入增長的背後，是公司多計收入。
2022年11月，創意信息與國網四川綜合能源服務有限公司開展協同一體機銷售業務，與四川中電啓明星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開展大數據平臺硬件及軟件銷售業務。
創意信息從事上述業務時不具有對商品的控制權，在知悉業務交易模式的情形下仍採用總額法確認收入，導致公司2022年報和2023年半年報分別多計收入2.68億元、1.25億元，合計約3.93億元，各期多計收入佔營收比例均超12%。
創意信息時任董事長陸文斌，知悉業務實質但未對相關會計處理及財務信息披露採取管控措施；公司時任總經理王震，在公司編制2023年半年度報告期間擔任董事，全面管理相關業務，知悉業務實質但未對相關會計處理及財務信息披露採取管控措施。
創意信息被給予警告，並處以400萬元罰款；公司時任四名管理人員，被處罰款金額在70萬元至150萬元之間。
第八名：東通退（300379.SZ）
虛增收入：4.33億元
於2014年登陸創業板的東方通（現東通退），公司主營業務爲基礎軟件的研發、銷售和服務。2017年陷入虧損的東方通，於2018年12月收購泰策科技全部股權，後者成爲公司子公司。此次收購，爲公司虛增收入提供了平臺。
2019年至2022年，東方通通過泰策科技虛構業務、提前確認收入等方式虛增收入、利潤。四年內，公司虛增收入合計約4.33億元；虛增利潤合計約3.14億元，其中2022年虛增利潤佔公司當期利潤總額比例爲219.43%。
彼時，黃永軍爲東方通實際控制人，明知並放任、默許公司虛增收入、利潤，爲泰策科技虛構業務提供資金支持。
此外，東方通公告的證券發行文件編造重大虛假內容。2023年6月，公司定向發行股份，募資22億元。東方通披露的《募集說明書》引用了公司2019年至2021年年度報告中營業收入、利潤總額等虛假財務數據，在公告的證券發行文件中編造重大虛假內容。
因上述財務造假，東方通股票被深交所終止上市。2025年12月30日，公司股票復牌並進入退市整理期，退市整理期爲15個交易日，預計最後交易日期爲2026年1月21日。
第七名：ST聯創（300343.SZ）
虛增收入：7.53億元
曾將“做中國化學品旗艦型企業”作爲使命的聯創股份（現ST聯創），2016年淨利潤同比增長超5倍至2億元。
業績增長之際，2017年至2018年，通過兩次交易，聯創股份收購上海鏊投100%股權。聯創股份於2017年11月將上海鏊投納入合併財務報表範圍。此次收購，成爲公司發展的轉折點。
2017年11月至2019年6月，上海鏊投通過借用體外資金、購買虛假業績等方式，虛增營業收入及利潤總額。上海鏊投上述行爲，導致聯創股份2017年報、2018年報和2019年半年報，分別虛增收入0.96億元、5.82億元、0.75億元，合計虛增收入約7.53億元，虛增收入佔營收比例在3.46%至16.17%之間。
實際上，在被聯創股份收購前，上海鏊投在2016年就通過上述手段虛增收入超1.8億元。
含氟新材料產品、聚氨酯新材料產品是聯創股份2025年上半年兩大收入來源。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營業收入同比增長4.48%至6.9億元，歸母淨利潤同比增長198.11%至0.16億元。
第六名：普利退（300630.SZ）
虛增收入：10.31億元
曾喊出“讓中國老百姓用上出口歐美的高品質藥品”口號的普利製藥（現普利退），因財務造假而退市。
2021年至2022年，普利製藥虛增營業收入合計10.31億元，佔該兩年披露的年度營業收入合計金額比例超三成；虛增利潤總額金額合計達6.95億元，佔該兩年披露的年度利潤總額合計金額比例爲76.72%。
經查，上述時間內，普利製藥通過虛構成品藥和原料藥銷售業務的方式，虛假確認藥品銷售收入和利潤，這是公司虛增收入的主要手法。同時，公司將其開展的不具有控制權的乙酰碘化物、碘化物（碘佛醇專用）和酵母抽提物貿易業務按總額法覈算，進而多計收入。
普利製藥時任管理層集體參與財務造假。公司時任董事長、總經理範敏華，組織公司銷售部和財務部編制虛假銷售業務單據並據此進行會計處理；時任財務總監羅佟凝參與、實施虛假銷售業務的單據編制和會計處理。
根據創業板相關規定，普利製藥上述財務造假數據，觸及重大違法強制退市情形。2025年5月22日，公司股票及可轉債摘牌。
第五名：ST美晨（300237.SZ）
虛增收入：14.39億元
美晨科技（現ST美晨）於2011年登陸創業板，橡膠製品、園林施工是彼時公司主要業務。2014年至2018年，公司營業收入從11億元最高增至37億元，歸母淨利潤從0.79億元最高增至近4億元。然而公司業績增長的背後，是長達五年的財務造假。
2014年9月，美晨科技收購賽石園林股權，後者成爲公司全資子公司。2014年至2018年，賽石園林通過虛假採購勞務、苗木等方式虛增工程施工成本及完工百分比，從而虛增收入、利潤；通過虛假銷售苗木、虛減相關費用、收入成本錯記等方式虛增收入、利潤。
2014年至2018年，美晨科技虛增收入合計約14.39億元，其中2016年公司虛增收入7.23億元，佔當期營收比例超兩成。同期，公司虛增利潤合計超6億元，個別年度虛增利潤佔利潤總額比例超四成，最高超七成。
賽石園林時任董事長郭柏峯，組織賽石園林財務造假，違法行爲情節較爲嚴重，被採取10年證券市場禁入措施。
2025年4月，美晨科技發佈《重大資產出售預案》，公司擬出售賽石園林100%股權，該交易完成後，公司將剝離園林相關業務，進一步聚焦汽車零部件業務發展。
根據公司2026年1月9日公告，上述交易涉及盡職調查、審計、評估等必要性、支撐性和配套性工作正在推進中，交易各方尚未簽署正式的交易協議，相關事項尚存在不確定性。
第四名：廣道退（920680.BJ）
虛增收入：14.66億元
通過製作虛假購銷合同、發票、銀行回單、發貨通知單及入庫單等方式，虛構銷售和採購業務，是廣道數字（現廣道退）虛增營收的主要手段。
2018年至2024年上半年的六年半時間，廣道數字虛增營業收入合計約14.66億元，多個報告期內虛增收入超2億元，各期虛增收入佔營收比例均超八成，個別年度超九成，該比例在歷年財務造假公司中都較爲罕見。
金文明作爲廣道數字的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明知和放任公司實施財務造假，協調第三方借款，審批同意其控制的兩家關聯公司配合資金流轉。
2025年11月12日，廣道數字收到北交所出具的《股票終止上市的決定》。公司股票於2025年12月11日進入退市整理期，於2026年1月5日終止上市並摘牌。
第三名：ST太重（600169.SH）
虛增收入：15.09億元
作爲新中國自行設計建造的第一家重型機械製造企業，太原重工（現ST太重）在1998年登陸上交所。其曾存在長達七年的財務造假。
2012年，太原重工與黑龍江瑞好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合作開發建設黑龍江省杜爾伯特蒙古族自治縣拉彈泡項目，太原重工向該項目銷售風力發電主機設備，總承包拉彈泡項目風電場工程，並提供項目建設資金。
太原重工通過提前確認拉彈泡項目風力發電主機設備收入、結轉成本且少計相關收入和成本，多計拉彈泡項目自採塔筒收入、少計和跨期結轉自採塔筒成本，虛增除自採塔筒外其他風電場工程業務收入、成本，少計融資租賃財務費用的方式，導致公司年報報告存在虛假記載。
上述行爲，導致太原重工2014年至2018年、2020年至2021年合計七年年報存在虛假記載。其中，2014年、2016年公司分別多計營業收入7.57億元、7.52億元，佔當期營業收入比例分別爲8.39%、17.58%。其中，2014年公司多計利潤1.55億元，佔當期披露利潤總額的763.89%。
其他年度中，公司存在少計營業收入、少計財務費用、少計營業成本等情況。
第二名：退市蘇吳（600200.SH）
虛增收入：17.72億元
於1999年登陸上交所主板的江蘇吳中（現退市蘇吳），由於公司前身爲普教系統校辦企業，上市時被譽爲“中國普教第一股”。公司曾擁有“江蘇省十佳上市公司”“江蘇省優秀民營企業”等光環。這樣一家曾經的A股明星公司，也因財務造假而走上退市的道路。
江蘇吳中的子公司江蘇吳中進出口有限公司等三家公司，通過與多家關聯公司開展無商業實質的貿易業務，虛增營業收入和利潤。
因上述行爲，江蘇吳中在2020年至2023年年度報告中，分別虛增收入4.95億元、4.69億元、4.31億元、3.77億元，合計虛增收入約17.72億元，虛增收入金額佔當期營收比例均超16%。同期，公司虛增利潤均超1400萬元，個別年度虛增利潤佔利潤總額比例超50%。
不僅財務造假，江蘇吳中在實控人披露方面也存在虛假記載。2018年2月，公司控股股東股權變更後，錢羣山成爲公司實控人，但公司在2018年至2023年年報中，均披露錢羣英爲實控人。此外，公司還存在未按規定披露關聯方非經營性佔用資金情況。
因上述事項，江蘇吳中被責令改正、處以1000萬元罰款。錢羣山作爲公司實際控制人、董事長、高級管理人員，組織、指使實施案涉事項，行爲惡劣，被採取10年證券市場禁入措施。
因財務造假，公司股票於2025年12月31日在上交所終止上市。
第一名：退市海越（600387.SH）
虛增收入：30.21億元
於2004年登陸上交所主板的海越能源（現退市海越），主營業務爲成品油、液化氣等。2022年上半年，公司營業收入同比增長近九成至61億元。但其營收的大幅增長源自虛增收入。
2025年4月，海越能源收到《行政處罰決定書》，原因是公司錯誤使用總額法確認收入。2023年4月，海越能源披露《關於前期會計差錯更正的公告》，其中同時調減2022年半年度合併營業收入、營業成本30.21億元。
上述會計差錯更正事項，主要是由於公司對2022年1月-6月的部分貿易，錯誤使用總額法確認收入，確認相應成本，導致公司2022年半年報虛增營業收入、營業成本30.21億元，分別佔更正前當期報告營業收入、營業成本的49.33%、50.51%。
海越能源還存在未按規定披露控股股東非經營性資金佔用的情形。2021年至2022年，在控股股東高鑫金控的組織、指使下，海越能源及下屬企業通過向供應商預付貨款的形式，將公司資金轉出，用於控股股東及其控制的公司使用，其間發生額分別爲3.77億元、6.88億元。
2025年7月11日，公司股票在上交所終止上市，原因是公司2023年度財務會計報告被出具無法表示意見的審計報告，2024年度財務會計報告被出具無法表示意見的審計報告、內部控制報告被出具否定意見的審計報告。
2025年11月，公司控股股東高鑫金控收到《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立案告知書》，原因是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
責編 | 王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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