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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腫圓
2026年，中國樓市最大的變化，或許不是房價，而是長期默默無聞卻又充滿爭議的公積金。
1月8日，《人民日報》突然發文——點名公積金，釋放什麼信號？
這篇文章非常直白地表示，公積金接下來可能會有大動作。
什麼動作呢？
文中並沒有明說，但提到了兩個方向。
第一，拓寬公積金的提取範圍；第二，提高公積金的使用效率。
《人民日報》表示，2016年，全國公積金繳存餘額爲4.56萬億元；到2024年底，漲到了10.9萬億元，翻了一倍多。這麼大一筆錢，如果只躺在賬上，太低效了。
無巧不成書，1月8日，《新京報》也發文，公積金改革窗口期已至。文章表示，在過去十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通稿中，公積金被單獨點名，是頭一次。
隨後召開的全國住房城鄉建設工作會議，公積金被提及7次，進一步說明，公積金改革箭在弦上。
具體到改革路徑，《新京報》認爲，或可借鑑新加坡模式，將公積金賬戶的單一住房保障功能，擴展至“綜合民生賬戶”，覆蓋養老、醫療甚至投資。
公積金界的神話——新加坡模式
2025年10月16日，全球投資顧問諮詢機構美世與CFA協會聯合發佈《2025美世CFA協會全球養老金指數》，這是美世與CFA連續第17年發佈全球養老報告。
在最新一期的報告中，新加坡的評分位列全球第四，是僅有5個的A級養老體系之一，也是亞洲唯一一個。
新加坡公積金制度連續17年傘居亞洲榜首。
新加坡的公積金制度建立非常早，甚至比1965年建國還早10年。
1953年，英國統轄下的新加坡，爲了緩解政府和人民之間的矛盾，經由藍黛爾爵士建議，開始逐步放開自治。
在這個背景下，1954年11月21日，人民行動黨正式成立。隔年（1955年），新加坡迎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選舉。
也是在1955年，新加坡頒佈了《中央公積金法》，爲過去沒有養老保障的普通老百姓提供國民儲蓄計劃。
和歐美國家不同，李光耀等人一開始對公積金的頂層設計，就採取“嚴父主義”，用強制儲蓄代替國民理財，避免政府背上沉重債務。
制度建立並非一勞永逸，而是隨着時代的變化而變化。
從1955年到2025年，70年間，新加坡公積金經歷多次改革、擴容，其間有進有退。
2025年新加坡中央公積金局成立70週年慶典上，李顯龍做過一個十幾分鐘的演講，梳理了新加坡公積金的心路歷程。
李顯龍說，公積金的故事就是新加坡的故事。
他曾問過前英國城市部長保羅·邁納斯勳爵，到底如何保證國民退休階段有充足的儲蓄？
保羅邁納斯勳爵說，別想太複雜，只有三種方式：
第一、在職期間增加儲蓄
第二、縮減每月開支以延長退休積蓄使用年限
第三、延長工作年限，提高退休年齡
三點中，第一點是最關鍵的。
爲了讓（替）公民攢下更多儲蓄，新加坡從1955年之後，一直在致力於提高公積金的繳交率（強制儲蓄率）。
1955年爲10%，僱主和僱員各5%（後續基本是對半），1968年提高到13%，1971年提高到20%，隨後是24%、26%、30%、31%、33%、37%、38.5%、42.5%、45%、46%，直到1985年的50%。
50%是一個比較誇張的數字，僱主加員工每月要上繳員工收入的一半給政府強制儲蓄，負擔極大。
如果經濟發展一直很快，也許還能順暢徵繳，可經濟畢竟會有波動。
1985年，新加坡經濟出現嚴重衰退，當年二季度，新加坡GDP罕見的負增長，經濟下滑了-1.4%。
李光耀政府當時判斷，如果美國經濟持續停滯不前，1985年全年最好的情況也就是0增長，1986年可能更糟。
面對惡劣的經濟環境，僱主已無力承擔25%的部分繳交率，政府繼續強制執行，並不會帶來好結果。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新加坡政府決定大幅降低僱主的繳交率，從25%變爲10%。
據李顯龍說，類似的情況，還經歷過兩次，一次是98年亞洲金融風暴，另一次是2000年9·11。
2015年之後，新加坡的公積金繳交率基本穩定，55歲以下，僱主要繳納17%，僱員自己要繳納20%，合計37%。
隨着徵繳率一同變化的還有新加坡公積金賬戶的功能。
1955年，設立之初，新加坡公積金賬戶只有一個，名爲普通賬戶（英文縮寫OA），用途主要是給工人提供退休保障。
1968年開始，OA賬戶可以用來購買新加坡組屋，這一職能更貼近中國時下的公積金賬戶用途。
1977年，新加坡在公積金體系裏，引入了特別賬戶（英文名SA）。
特別賬戶專爲退休養老服務，是一種特殊的設定。
在退休之前，國民想要取用這一賬戶的錢是比較難的，政府也建議國民非不得已不動這個賬戶裏的錢。
政府會藉助國民這部分強制存款，替國民理財，爲退休生活做準備。
隨着老齡化的時代來臨，醫療開銷越來越多。
1984年，新加坡公積金體系內，又設立了醫保賬戶（MA賬戶），主要用於繳納醫療保險等費用，爲將來個人和親屬的身體問題做準備。
據中金研究的文章，上述三大賬戶的分配比例如下：
可以看出，隨着年齡的增長，用於退休和醫療的分配額度會越來越高。
據盈創嘉實的整理，截至2019年末，新加坡普通賬戶、特別賬戶、醫保賬戶的累計額分別爲1438億新元、1086億新元、1030億新元，佔比分別爲33.8%、25.6%以及24.2%。
1987年是新加坡經歷85、86經濟衝擊後，再度騰飛的起始年。
這一年有兩件事，對後世的新加坡影響很大。
一件事是新加坡徹底扭轉生育政策，從節育限制轉向全面鼓勵，對多孩家庭給予生育補貼。
另一件事是加強養老。
1987年新加坡在公積金體系裏，開通退休賬戶（Retirement Account，縮寫爲RA）。
55歲的時候，政府會給國民自動開通退休賬戶，把已有的普通賬戶和特別賬戶的錢轉進來，專做退休支取。
上述功能的拓展，都帶有強制性，是政府對國民老年生活的預見和制度安排。
其間，新加坡國民當然會有意見，但這種意見，用李光耀等人的話說，意見聽到了，也尊重，但會堅持走自己的路。
一般情況下，公積金賬戶裏的錢會被用於投資政府特別國債，但考慮到國民的多元化投資需求，新加坡在1993年建立了公積金投資計劃，允許人們用公積金餘額投資信託、基金、黃金。
觀察新加坡公積金體系的發展變化，會發現每次危機都會成爲轉機。
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新加坡推出了國人終身入息計劃。
這一計劃旨在彌補，退休賬戶的不足，確保每個人在有生之年，不會因爲退休儲蓄用完了而失去收入。
過去的退休賬戶，按照設計最多隻能領取20年退休金，一旦用完，就沒有退路了，公積金終身入息計劃則可保障會員每個月領取退休金，直到過世。
一旦年滿55歲，新加坡中央公積金局便會通知民衆可以加入公積金終身入息計劃，加入的時間公民可以自主選擇在55歲到70歲之間。
如果65歲，還沒做出選擇，政府會替代國民做出選擇，加入公積金終身入息計劃，資金的來源是退休賬戶。
在新加坡，公積金是可以繼承的。所以，加入公積金終身入息計劃的老人，往往會結合子女的情況制定自己的申領計劃。
超高信任度的公積金背後
新加坡民衆對公積金的信任度非常高，有幾個指標可以說明這一點。
從2010年以來，新加坡中央公積金積累額佔GDP的比重持續提高，2010年的比重爲55%，到了2024年，這一比例已經超過100%。
據新加坡中央公積金局最新的年報，截至2024年底，有420萬民衆參與計劃，累計金額達到5580億美元。
作爲對比，2024年，新加坡人口爲611萬，GDP爲5473億美元。
2025年9月25日，據獅城新聞報道，新加坡民衆對退休存款填補計劃（自願的計劃，並非政府強制）熱情高漲。
藉助退休存款填補計劃，民衆可爲自己或家人的特別賬戶、退休賬戶填補現金。2025年前七個月的自願填補總額已突破67億新元，遠超2024年全年水平。
爲什麼新加坡人如此熱衷公積金？
這涉及一個本質問題。基於人性原則，任何金融產品想要獲得青睞，收益率都是核心指標。在穩健的情況下，收益率越高，想買的人越多。
新加坡公積金制度設計之初，就考慮了收益率對民衆的影響。
在新加坡，公積金由獨立的、半官方的中央公積金局管理。
中央公積金局明確，公積金存款按月計算利息, 利率不得低於 2.5%, 並視情況進行浮動。
普通賬戶、特別賬戶、醫保賬戶、退休賬戶又分別設定了不同的利率下限。
據新加坡中央公積金年報，2024年，普通賬戶的利率最低爲2.5%，特別賬戶、醫療賬戶、退休賬戶等均爲4%起跳。
在中國，公積金利息爲1.5%，在高息時代很低，在低息時代有一絲吸引力。
不過幸福都是比較出來的，相比於新加坡人高達4%的利息，我們的幸福感瞬間大打折扣。如果國內出現2.5%、甚至4%的公積金產品，資金將蜂擁而至，甚至成爲存款搬家的終極歸宿。
行文至此，有懷疑精神的小夥伴可能不禁要問，這麼高的利息承諾，能持久嗎？如何做到？
這些問題背後，牽扯到新加坡公積金作爲一項制度安排的設計智慧。
新加坡公積金賬戶的利率定價標準爲新加坡國債。
特別賬戶、醫保賬戶、退休賬戶的利率錨爲10年期國債（12個月平均）收益率加1%計算得出。
國債收益率是市場化利率，有時候高，有時候低，高的時候按規矩給，跌破4%的時候，政府承諾兜底。
2026年初，新加坡10年期國債收益率在2.2%附近，即便加上1%，也不夠承諾的4%。新加坡政府要額外兜底。
新問題來了，爲什麼新加坡政府敢於兜底？
這背後的設計非常巧妙。
據新加坡獅城椰子公衆號等媒體的文章，新加坡國民投入到公積金賬戶裏的錢，中央公積金管理局並不是用來直接投資，而是購買政府發行的特別國債——SSGS。
（來源：新加坡中央公積金管理局2024年年報）
SSGS非常特殊，是新加坡政府專門爲公積金制度設計的債券品種，和一般的債券不同，SSGS無法公開交易。
無法公開交易怎麼運作生息、兌付國民公積金利息呢？智慧就在這裏。
國民手裏的錢通過公積金——SSGS的方式歸集到新加坡政府手裏之後，新加坡政府的選擇是專款專用。
把SSGS融到的錢，用於投資各種長期回報率穩定，現金流好的項目上，比如港口、機場、公路。醫院和組屋也是被投資的項目種類。
這麼做一舉三得。
公積金的錢，去向穩妥，國民心裏踏實。
國家發展需要的錢，通過公積金融資方式得到有效解決，無需額外舉債
第三，直連公積金——SSGS——國家建設，減少了大量社會成本，形成了罕見的長期正循環。
當然，這一切能夠長期有效運行，有賴於強大的資金管理能力。
SSGS籌集的資金，由全球知名的神祕投資機構——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管理。
根據GIC在2025年7月25日發佈的最新年報《2024-25政府投資組合管理報告》，截至2025年3月31日，GIC 20年維度的實際年化回報率爲3.8％，基本可以對應公積金的利息承諾。
上述體系長期運轉，還衍生出很多“玩法”。
站在貨幣政策的角度看，如果市場流動性過剩，政府可以選擇額外增發SSGS，或者提高公積金繳納率來，收回氾濫的流動性。
國民也非常願意進行交換，畢竟公積金利率高，又有政府背書，還能給自己提供更多保障。
2024年11月12日，爲了滿足國民需求，新加坡政府宣佈大幅提高債券發行額度，增設1.5萬億新元的債券，其中60%用於公積金專屬的SSGS。
李顯龍在新加坡公積金局成立70週年大會上說：
新加坡公積金制度秉持“自給自足”的理念至今，一直運轉良好，但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制度，公積金制度也要隨着時代的變化而變化，以確保它能滿足每一代國人的需求。
隨着國債收益率的不斷走低，以及GIC的投資回報率降低，不少新加坡國民擔心，政府承諾的4%收益率，會否調整？
對此，2025年9月22日，新加坡公積金局和建屋局做出回應：將特別賬戶、醫保賬戶、退休賬戶的4%利息承諾再延長一年，延長到2026 年底。
2026年之後，還會延長嗎？這可能是新加坡政府需要仔細考慮的。
不過起碼，國民現在有保障，以前保障了很長時間。
中國製度借鑑並不難，但能否運轉順利，需要很多硬功夫。
投資能力是必須的，優質項目的投入也是必須的，做到這兩點，一切纔剛開始。還有，官方持續70年的信用，這是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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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腫圓 編輯：旦旦
圖片：來源於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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