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在改變中亞的財富密碼? | 《財經》書摘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2-04




《蔥嶺之外:亞歐文明的十字路口》

侯楊方 著

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5年10月

文 | 侯楊方

縱觀中亞4000年曆史,我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一個根本規律:每一次重大的技術突破都會重新定義地理的意義,而中亞獨特的地理位置則決定了它必然成爲這些技術革命的首要受益者或受害者。

青銅時代:征服的開始

當印歐人掌握了青銅冶煉技術,歷史的天平開始傾斜。我在哈薩克斯坦的安德羅諾沃文化遺址,觸摸過那些4000年前的青銅器。青銅斧的鋒利程度讓我震驚—它能夠輕易砍伐原始森林,爲農業擴張開闢道路。青銅劍的堅韌度是石器無法比擬的,在戰場上佔據絕對優勢。青銅農具則讓大規模農業生產成爲可能。

正是這種技術優勢,使印歐人能夠從黑海北岸一路東進,穿越看似無垠的歐亞草原,最終抵達天山腳下。中亞平坦開闊的地理特徵,恰恰爲這種技術驅動的擴張提供了理想的通道。沒有險峻的山脈阻擋,沒有寬闊的海洋隔絕,青銅文明如潮水般湧入這片土地。

馬的革命:重新定義距離

真正改變遊戲規則的是馬的馴化。這不僅僅是交通工具的進步,更是人類認知世界方式的革命。在此之前,人類的活動範圍受限於雙腳的速度和耐力。一個人一天最多走40公里,這就是他世界的邊界。但當人類學會騎馬,地理距離的概念被徹底改寫。

我曾經在哈薩克草原上策馬奔馳,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讓我瞬間理解了遊牧民族的世界觀。當你騎在馬背上,原本需要數月才能穿越的草原,現在只需要幾周;原本難以企及的遠方,現在變得觸手可及。更重要的是,馬改變了人看待世界的視角——從地面升到馬背,視野開闊了,心胸也跟着開闊了。

中亞廣袤的草原恰恰是馬匹繁衍的天堂。這裏有適合馬匹生長的牧草,有充足的活動空間,有適宜的氣候條件。從斯基泰人到匈奴人,從突厥人到蒙古人,每一個草原帝國的興起都離不開馬這一“技術裝備”的支撐。他們不是簡單地騎馬,而是創造了一整套以馬爲中心的文明體系。

戰車:古代的坦克

馬車的發明則將這種移動優勢推向了新的高度。兩輪戰車看似簡單,實際上凝聚了當時最先進的技術:輪輻的設計減輕了重量,青銅軸承降低了摩擦,馬具的改進提高了控制性。

戰車兵成爲古代戰場上的“坦克部隊”,擁有戰車技術的民族在軍事上佔據壓倒性優勢。一輛戰車上通常有三人:馭手控制方向,弓箭手遠程打擊,長矛手近身格鬥。這種立體作戰方式在當時是革命性的。而中亞平坦的地形爲戰車作戰提供了理想的戰場—這裏沒有密林阻擋,沒有沼澤陷阱,戰車可以自由馳騁,發揮最大威力。

火藥時代:城牆的崩塌

如果說冷兵器時代的技術進步還只是量變,那麼火藥武器的出現則帶來了質變。火炮的轟鳴聲不僅震碎了城牆,更震碎了一個時代。在火炮面前,再堅固的城牆也變得脆弱不堪。那些依靠地理屏障和堅固城防維持了千年的綠洲城邦,突然發現自己暴露在致命的威脅之下。

俄國人正是憑藉先進的火炮技術,輕易攻破了中亞各汗國引以爲傲的要塞。布哈拉的城牆有數米厚,在冷兵器時代幾乎不可攻破,但在俄軍的大炮面前卻如紙糊一般。希瓦的堡壘建在沙漠深處,地理位置易守難攻,但當俄軍的大炮開火時,地理優勢瞬間化爲烏有。浩罕的關隘扼守山口,曾經讓無數入侵者望而卻步,但在現代火炮的射程內,它不過是個固定靶子。

更致命的是,火藥武器改變了軍事力量的對比公式。遊牧騎兵千年來的機動優勢在火器面前大打折扣。當哥薩克騎兵裝備了後膛槍,他們可以在馬背上快速裝填射擊;當俄軍炮兵可以在1公里外精確打擊,傳統的騎兵衝鋒變成了自殺行爲。中亞平原的開闊地形,原本是遊牧騎兵馳騁的天地,現在卻成了火炮射擊的理想靶場。

鐵路:空間革命

真正徹底改變中亞命運的,是19世紀鐵路的發明。當第一條鐵路從裏海東岸向撒馬爾罕延伸時,它不僅僅是在鋪設軌道,更是在重塑整個地區的時空觀念和經濟地理。

從莫斯科到塔什干,在鐵路出現之前,這段路程需要數月的艱苦跋涉。商隊要準備大量的水和食物,要僱用可靠的嚮導和武裝護衛,要面臨缺水、迷路、疾病、劫掠等種種危險。許多人出發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鐵路將這一切改變了。1888年裏海—撒馬爾罕鐵路通車後,莫斯科—塔什干貨運週期由約90天降至8天,按俄國財政部1893年統計,噸公里成本下降88%,運輸量則增長近10倍。更關鍵的是,鐵路使大規模的軍隊調動成爲可能。俄國可以在一週內將數萬軍隊從歐洲調往中亞,配備重型火炮和充足的彈藥補給。這種快速反應能力在以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鐵路還帶來了另一個革命性變化:它重新定義了中亞在世界經濟中的地位。當海運取代陸運成爲國際貿易的主要方式後,傳統的絲綢之路失去了往日的輝煌。但鐵路的到來給中亞帶來了新的定位—它成爲向工業國提供原材料的基地。

我在費爾幹納盆地看到了這種轉變的痕跡。曾經種植糧食和水果的土地,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棉田。俄國人強制推行棉花種植,因爲他們的紡織工業需要原料。哈薩克草原上,傳統的遊牧生活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大規模的採礦作業。鐵路像血管一樣,將中亞的資源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工業中心。地理位置的劣勢通過鐵路網絡被部分克服,但經濟上的依附地位卻由此確立。

地理環境:技術的放大器

通過研究這些技術革命,我深刻認識到:中亞的地理環境就像一個巨大的放大器,將每一次技術進步的影響成倍放大。

這片土地的平坦開闊,這是它的優勢,也是劣勢。任何具有移動優勢的技術都能在這裏發揮到極致。騎兵可以日行數百里,戰車可以橫衝直撞。但同樣的地理特徵也意味着缺乏天然屏障——沒有阿爾卑斯山那樣的天險,沒有英吉利海峽那樣的護城河。任何擁有技術優勢的一方都能輕易地將力量投射到整個地區。

中亞的乾旱氣候創造了獨特的綠洲文明,但也限制了人口密度和資源積累。大部分地區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意味着農業完全依賴灌溉。人口只能集中在河流沿岸和綠洲地帶,形成一個個孤立的定居點。這種分散的人口分佈使得中亞很難形成統一的政治實體,也很難積累足夠的資源來進行大規模的技術創新。

更重要的是,中亞連接四方的地理位置使它成爲技術傳播的路網中心,但也使它成爲技術衝擊的首要目標。青銅技術、鐵器技術、造紙術、火藥、印刷術……幾乎所有改變人類歷史的重大技術都曾經過這裏傳播。作爲技術傳播的通道,中亞更像是一箇中轉站,而非始發站;是一個試驗場,而非實驗室。

技術與地理的互動

在強調技術重要性的同時,也必須警惕陷入技術決定論的陷阱。技術確實改變了地理的意義,但地理環境反過來也深刻影響着技術的發展和應用。

中亞的遊牧民族之所以沒有發展出複雜的冶金技術,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受遊牧生活方式的限制。冶煉需要固定的作坊、笨重的設備、穩定的燃料供應,這些都與遊牧生活格格不入。他們更傾向於通過貿易或掠奪來獲得金屬製品,而不是自己生產。這種選擇不是因爲愚昧,而是對地理環境的理性適應。

同樣,中亞綠洲城市之所以長期保持着商業而非工業的特徵,也是地理環境使然。缺乏煤鐵資源意味着沒有工業革命的燃料和原料,遠離海洋意味着運輸成本高昂,人口稀少意味着缺乏足夠的勞動力和市場。這些地理因素像無形的手,引導着技術發展的方向。

(本文摘自《蔥嶺之外:亞歐文明的十字路口》;編輯:許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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