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薩里德斯指出,爲了確保人工智能帶來的收益被廣泛共享,需要投入資源到終身教育和再培訓中,同時社會保障網需要足夠強大且富有韌性,來支撐轉型期失業的勞動者
文|《財經》記者 江瑋
編輯 | 蘇琦
“多項調查顯示,勞動者普遍高估人工智能(AI)對其崗位的威脅。迄今爲止人工智能並沒有大規模替代人類,反而更多是對勞動賦能。”今年3月下旬,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經濟學教授克里斯托弗·皮薩里德斯在北京出席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期間表示。
皮薩里德斯指出,目前的勞動力市場仍是人類掌握着主導權,人工智能系統需遵循人類的指令運行,還不能自主行動,只要人類保持控制權,就能在問題惡化前及時干預。他同時表示,人工智能與電力、早期計算機或其他過往的技術截然不同,那些技術的用途是清晰、可預測的,而人工智能不同。
皮薩里德斯長期致力於勞動力市場與就業研究,是現代搜尋與匹配理論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他將搜尋理論擴展至勞動力市場分析,解釋了爲何勞動力市場存在空缺而失業者又找不到工作:當僱主尋找員工、求職者尋找工作時,雙方並不會立刻找到彼此;這個搜索過程需要時間和資源,而市場中的摩擦會導致結果不夠高效。

皮薩里德斯認爲重大技術轉型會淘汰一些職業,同時也會創造新的崗位。 攝影/江瑋
2010年,皮薩里德斯與另外兩名經濟學家因爲對勞動力市場的研究貢獻被授予諾貝爾經濟學獎。他們提出的模型爲理解監管和經濟政策如何影響失業、職位空缺和工資水平提供了重要參考。
近年來,皮薩里德斯聚焦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對就業的影響。“當然部分崗位會因人工智能消失,但並非如民衆所擔憂的那樣,歷史告訴我們重大技術轉型會淘汰一些職業,同時也會創造新的崗位。經濟中的就業總量並非固定不變,關鍵在於勞動者是否具備轉型所需的技能、知識與時間。”皮薩里德斯在發言中說。他強調,爲了確保人工智能帶來的收益被廣泛共享,需要投入資源到終身教育和再培訓中,同時社會保障網需要足夠強大且富有韌性,來支撐轉型期失業的勞動者。
2018年,皮薩里德斯作爲聯合創始人在倫敦成立了未來工作研究所,關注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如何改變工作形態,並致力於確保這一轉型能夠帶來更優質、更公平的工作生活。他和同事對英國各地的員工開展了調查,發現勞動者認可人工智能帶來的機遇,比如部門內更大的自主權、更靈活的工作條件與工時,以及發展個人想法的空間;但勞動者反感企業要求他們在非工作時候加班,處理人工智能無法完成的瑣碎任務,也擔憂新技術帶來的不確定性。
“他們害怕技能過時,更擔心決策僅以股東利益爲導向。如果能夠得到合適的治理,人工智能能夠提升工作質量,讓勞動者、管理者與股東都能受益,若治理不當將會引發不滿,加速人員流失與職場矛盾。勞動者希望參與人工智能部署,親自使用工具、跨團隊的協作,這些目標都需要企業層面的良好治理來實現。”皮薩里德斯說。
皮薩里德斯在兩年前曾表示,他對人工智能研究得越多,就對勞動力市場越樂觀。在出席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期間接受《財經》專訪時,皮薩里德斯表示,他依然持樂觀態度,只是實現轉型的難度使得保持這種樂觀情緒比預想的更加困難。

最擔心製造業的非熟練工人
《財經》:你長期研究新技術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和以往的技術浪潮相比,人工智能對就業是否產生了不同的影響?
皮薩里德斯:有一些類似,但也有不同。與以往不同的是,人工智能不會像電力、蒸汽和汽車內燃機那樣帶來大規模的工作流失。人工智能會改變工作,就像過去的工作被技術改變一樣。不同之處在於,給工作帶來的變化可能會比以往更大。在汽車被髮明並投入使用之前,人們習慣於在城市裏使用馬車。當汽車被髮明出來,司機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學會開車,把乘客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這是一項小的新技能,使用的道路還是相同的。
但人工智能帶來的變化不一樣。如果你之前是用機械或者手工操作,現在有人工智能來做這些事情,你將需要提升更多技能。所以最大的不同在於,隨着人工智能的出現,我們需要改變行事方式,需要隨時準備學習新的技能。
《財經》:你在兩年前的一次採訪中說,你對人工智能研究得越多,就對勞動力市場越樂觀。你現在還持有同樣的觀點嗎,還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皮薩里德斯:我還是很樂觀,但實現轉型的難度使得保持樂觀比我此前預想的更加困難。對工人來說,這意味着需要更加努力地學習新的技能。對管理者則意味着一種新的管理方式,他們需要以更具協作的方式展開工作,而不是像過去那樣發號施令。我們參加的這場論壇很精彩,多位頂級工業界人士分享了他們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對企業進行大規模轉型,遠遠超出過去一個世紀所做的任何改變。
《財經》:你認爲哪些羣體最可能從這股人工智能的浪潮中受益,哪些羣體又面臨風險?
皮薩里德斯:最有可能受益的是那些接受過高等教育和高科技教育,特別是瞭解人工智能的羣體。但面臨風險的也是那些接受過高等教育,但掌握的是過去技術的人。以語言模型爲例,無論是中國的DeepSeek還是ChatGPT、Copilot或者Gemini,它們正在取代很多從事常規工作的年輕人,比如寫報告、處理基本數據的人。
很多工人從事的低技能、低水平的製造業工作或者日常行政工作已經被機器人或者帶有標準軟件的電腦所取代。這種趨勢從一二十年前就開始了,在中國還在延續。所以談到轉型,我最擔心的是製造業的非熟練工人,他們很多人來自農村,沒有太多的技能,如今在工廠裏工作。這一羣體人數衆多,他們可能會受到人工智能帶來的負面影響。
《財經》:如何才能化解對他們的負面影響?
皮薩里德斯:企業和政府之間需要合作,在轉型過程中對這些人提供支持。他們需要更多來自政府的社會保障支持,需要重新培訓的支持。世界上現有的實踐中,我更傾向於北歐模式,比如瑞典、丹麥和挪威。它們有精心設計的再培訓項目以及在培訓時期提供的社會保障。我不推薦美國模式,因爲它只是把勞動者扔到市場就不管了。
《財經》:你認爲人工智能革命將使人類一週工作四天成爲可能,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它的實現?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在1930年預言,隨着生產力的提升,到2030年的時候,人類每週只需工作15個小時。但我們離它成爲現實還很遠。
皮薩里德斯:已經有一些西方國家的公司在這麼做了,從西歐到北美。一週工作四天,這是可行的。凱恩斯所指的是,我們不必那麼努力工作,因爲每週15個小時的工作已經可以滿足我們基本的需求。我們可以更少地工作,更好地享受生活。我同意他的觀點。

教育系統如何做出調整
《財經》:爲什麼從匹配而非供需不平衡的角度來看待失業問題是重要的?你如何解讀當下勞動力市場的匹配功能?
皮薩里德斯:你還是可以像過去那樣解讀,但摩擦和匹配的範圍發生了變化。現在的摩擦是信息不對稱。技術將往何處去?我們並不知道。市場有很多不確定性和波動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如何通過適應公司、學習新事物和做出改變的意願來取得成功。這些並不能反映在簡歷中,是要通過面對面的談話才能發現的事情。
人工智能可以改善很多方面,包括匹配效率,但它不能取代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人工智能非常擅長處理語言和文字,但不擅長處理人類的感情和人類對未來的想法。你可以讓人工智能觀察行爲並告訴你它觀察到了什麼,人工智能是基於數據訓練的,它會使用這種訓練來完成任務。
如果我告訴你有一份工作,需要每週進行兩個小時的培訓,因爲總是會有新的技能出現,人工智能無法辨別你是否準備好接受這份工作。但如果我當面問你,我將可以從你的回答來判斷你所言是真還是假,從而決定要不要給你這份工作。
《財經》:如果今天你要擴展匹配模型,你會如何把人工智能納入其中?
皮薩里德斯:我會納入人工智能把人聚集起來,但我不會用它來決定是否匹配,因爲它無法做到,這件事情我更傾向於交由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來決定。
《財經》:你認爲歐洲的勞動力市場是否表現出了足夠的韌性?
皮薩里德斯:我覺得歐洲做得很好了,面對新技術的變化,歐洲大部分國家都表現出了足夠的韌性。歐洲人在發明技術、推動技術前沿方面做得不是很好。他們處在技術前沿,並且非常接近利用這些前沿技術,但歐洲不像美國或中國那樣,既推動前沿又充分利用前沿技術。歐洲人有很強的能力,但發展得好的不是在歐洲本土,他們都去了美國。
《財經》:你對人工智能時代的工作前景感到悲觀還是樂觀?
皮薩里德斯:我總是樂觀的那個人。讓我唯一感到悲觀的是戰爭,我不喜歡戰爭。當國家之間開戰,讓我對人性感到悲觀。但談到技術或者工作的未來,我持樂觀態度。
《財經》:人工智能會帶來一個更公平的社會嗎?
皮薩里德斯: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如果我們對它置之不理,可能會加劇不平等。但這不是一個必然結果,而是可以通過應對來解決。政府可以發揮作用,工會組織也可以。我認爲僱主和僱員之間應該通過代表展開持續的協商。我們沒有理由完全反對工會,歐洲有很多例子表明工會可以發揮建設性作用,可以通過談判達成協議。
《財經》:在你看來,一個運轉良好的、由人工智能驅動的勞動力市場會是什麼樣的?
皮薩里德斯:勞動者能夠與人工智能協同工作,就像出席這次論壇的企業家們談論的他們公司所做的嘗試,已經很接近理想狀況了。我唯一有點失望的是,他們更多的是在談論高技能員工,卻沒有談及那些低技能的員工,比如爲他們送咖啡的人、實驗室裏的保安人員。我們同樣需要關心這些員工,他們不會像其他羣體那樣使用人工智能。
《財經》:但機器人已經可以做咖啡了。
皮薩里德斯:可是沒有這些人做得好。我沒有在會上聽到企業家談論這些羣體。但我看到了他們,我認爲他們的生活水平也應該得到提高。
《財經》:面對人工智能時代,你認爲教育系統應該如何做出調整來應對?
皮薩里德斯:除了我們現在學習的語言、歷史、地理以及其他科目,每個人都應該具備一定的科學常識。我們應該進行更多的科學訓練,但不必專門化,比如專攻科學、技術、工程、數學(STEM)這些領域,而是應該有更多的訓練。因爲想要理解人工智能可以做什麼,掌握一定的科學知識是很重要的。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去開發人工智能,但他們需要使用人工智能及其應用。這些使用起來很容易,但如果你瞭解它的工作原理,會更高效。你不能以爲只是問一個問題、得到一個答案就夠了,其實還有更多事情可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