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言說的痛!非自殺性自傷的科學解讀與療愈之路

由 心理中國 發佈於 心理

'26-02-05

王珊 劉競/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大聲哭出來,但我的聲音太小了,連我自己都聽不見。我身上的一道道劃痕,像是無聲的吶喊,卻無人理解。我並非真的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隻有刀片劃過皮膚時的刺痛和傷口癒合時癢癢的感覺才讓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在活着。每次我試圖靠近他人,但總是被推開、被嘲笑、被否認、被誤解。我的心裏裝滿了無法言說的傷痛,它們像沉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當我們看到青少年手臂上的隱祕傷痕時,心中常會充滿了震驚、困惑,乃至恐懼。這些傷痕背後,隱藏着一個共同的祕密——非自殺性自傷。這是一種個體在沒有自殺意圖的情況下,反覆故意傷害自己身體的行爲,形式多樣,包括割傷、燒傷、拔頭髮、吞食異物或過量用藥、故意阻止傷口癒合等。

非自殺性自傷最常出現於青少年羣體,其在我國學生羣體中的檢出率約27.4%,且呈上升趨勢。孩子們一次次傷害自己的身體,掙扎着尋找出口,卻又一次次跌入深淵。每一道傷痕,都在訴說着:“我的痛苦如此真實,請看見它,承認它。”儘管自傷的目的並非爲了結束生命,但研究表明自傷者的自殺風險高於健康人羣數百倍,同時往往與心境障礙、進食障礙、物質濫用等其他精神心理問題共病。因此,成長的“切膚之痛”需要家庭和社會共同關注,更需要被科學認識和溫暖回應。

Q1自傷行爲到底在向我們訴說什麼?

“就是心裏難受”“划着玩”“給他們點顏色看看”……面對自傷,孩子們的反饋似乎雲淡風輕,甚至有一絲輕蔑。這常常會讓我們產生諸多誤解:他們就是叛逆、操控大人、品行不好,可事實並非如此,自傷背後往往有着複雜成因和多重功能。

調節失控的情緒風暴:緩解痛苦是自傷最常見的動機。強烈的負性情緒(如窒息般的焦慮、無法承受的空虛或憤怒)讓人崩潰。當語言匱乏或不被傾聽,身體就變成了發泄途徑和溝通工具。自傷產生的疼痛會觸發大腦釋放天然止痛物質內啡肽,產生短暫麻木或平靜感,同時可能短暫降低壓力激素皮質醇的水平,緩解負性情緒。

奪回失控中的掌控感:青少年不斷增強的自主意識與尚未成熟的生理心理發展水平之間存在很大反差。當感到生活全面失控時(學業壓力、人際關係衝突、創傷記憶),自傷就成了唯一能完全自主“掌控”的事:不被他人干涉,自傷的時間、部位、強度、痛感的起止,都由“我”決定。

尋求他人的關注:青少年情緒腦發育快於理性腦。自傷者常處於內心有強烈且豐富的情緒體驗,但言語匱乏無法表達的狀態,此外他們常感到自己的情感被他人忽視。“我說不清多痛苦,但如果你看到我的傷還無動於衷,就證明你真的不在乎我。”青少年可能通過自傷來尋求關注,迫使他人正視其痛苦,本質上是用自傷當作溝通的工具。

表達對自我的懲罰與攻擊:青少年自傷者往往有高度自我批評,這部分多和早年父母的養育方式,如長期被父母或者重要他人批評指責甚至是情感忽視、軀體虐待,校園霸凌等因素有關,他們將外界對自己的批評與否定內化爲內在施虐傾向。當個體難以用語言描述或承受內心洶湧的自我否定、強烈的羞恥感或深刻的罪惡感時,都會通過自傷表達對自己的否定與攻擊。

建立身體與心理的邊界:青春期是自我邊界形成的敏感期,而青少年往往缺乏健康的界限表達能力。另外,青春期的家庭系統可能存在邊界模糊,父母過度保護和高度控制,家庭成員之間關係過度糾纏等問題。自傷作爲極端手段,是在用身體語言警示他人“不要越界”。“當我手臂佈滿傷痕,父母就不敢碰我——我終於擁有不被觸碰的身體權。”

Q2既然會疼,爲什麼還要反覆傷害自己?

這可能是關於非自殺性自傷最令人困惑的疑問之一。答案是:他們當然能感覺到疼。但對他們來說,內心深處的“苦”比身體的“疼”更難承受,更讓人窒息,他們選擇了兩害相權取其輕。

想象一下,“疼”是身體受傷時神經發出的警報(如割傷、燙傷),被稱爲“生理疼痛”。“苦”是心靈的重創,個體感受到被拒絕、被否定、被忽視、被貶低、無價值,或無法承受的情緒海嘯(如強烈的焦慮、羞恥、憤怒),被稱爲“社會疼痛”。大腦處理生理疼痛和社會疼痛的區域高度重疊。當社會疼痛劇烈到超出承受極限時,大腦的“痛苦警報器”會響個不停,瀕臨崩潰。此時,由於缺乏有效的情緒調節方式,通過自傷產生生理疼痛就成了他們唯一能找到的、暫時打斷這種痛苦的“暫停鍵”,哪怕代價是傷害自己。

需要注意的是,經常自傷的人,身體對生理疼痛的感覺會變得遲鈍,這是最危險的身體適應變化——神經系統被傷害久了,開始“失靈”。雖然他們可能說“不疼”,或者看起來不怕疼,但他們大腦裏負責感知疼痛的區域其實和普通人一樣在工作。這意味着他們的身體仍在受到傷害,只是感覺上沒那麼強烈。

Q3當自傷衝動來臨時,我該怎麼辦?

如果你正陷入自傷行爲的痛苦循環,走出來需要一些時間和耐心,那麼改變的核心是學習識別情緒觸發點,並發展更安全、健康的情緒調節策略替代自傷。請相信自己,改變不易,但絕對可能,雖然它或許會很艱難。你值得擁有更安全的方式來安放這些痛苦。

按下暫停鍵,駕馭衝動浪潮

當自傷衝動襲來,可以試着告訴自己:“我現在不做決定,先等待X分鐘(如5~15分鐘)。”設置計時器。像觀察海浪一樣,感受衝動的強度如何升起、達到頂峯、然後自然消退(情緒有其生理曲線)。記錄每次成功“衝浪”的經歷,增強自我效能感。

表達情緒:爲痛苦找到出口

比如寫日記、塗鴉/繪畫、創作音樂/詩歌、劇烈運動(跑步、跳舞、捶打沙袋/枕頭)、撕廢紙、對着安全的環境大喊……

安全釋放:尋找感官替代

嘗試用安全且強烈的感官刺激替代自傷

冷/溫刺激:緊握冰塊、洗冷水臉、泡熱水澡、手握溫熱的杯子。

觸覺刺激:用力捏壓力球或者橡皮泥、用軟毛刷輕刷皮膚、撫摸毛絨玩具或毯子。

其他感官:喫一顆超強薄荷糖/檸檬片、噴喜歡的香水/精油、聽強烈節奏的音樂。

模擬行爲:用紅筆在皮膚上劃線、在廢舊物品上用力劃刻、冷凍橙子後用力錘擊釋放壓力。

激活平靜反應(自我安撫)

生理調節:進行深呼吸練習(如4-7-8呼吸法:吸氣4秒,屏息7秒,呼氣8秒)。

營造安全環境:聽舒緩音樂/大自然白噪音、把自己包裹在舒適的毯子裏、擁抱柔軟物品。

自我對話:對自己溫和地說:“這很痛苦,但它是暫時的,我能挺過去。”“我正在努力照顧自己,這很勇敢。”

建立支持聯結,尋求外界幫助

如果衝動強烈且持久,請不要獨自面對。記住你永遠有求助的權利。想想周圍誰能安全地傾聽你,給你支持和幫助。比如朋友、家人、老師……

此外,尋求專業幫助同樣重要,聯繫精神科醫生、心理治療(諮詢)師、心理援助熱線(12356等)……總有一盞燈爲你而亮,陪伴你走出這個絕望的循環。

Q4 作爲家長,如果發現孩子在傷害自己,該如何應對?

親愛的家長,當您看到孩子手臂上那些傷痕時,我能想象到您內心的震驚、恐懼、自責、困惑如潮水般湧來。請先穩住自己,您的冷靜、理解和支持是孩子最重要的安全基地。

◎ 緊急應對:穩住陣腳,科學看待自傷

先安頓自己:深呼吸,暫離(孩子安全時)。理解自傷是孩子應對劇烈痛苦的方式,但自傷並不等於自殺意圖(同時需立即進行專業評估風險!)。您的慌亂或指責會加劇孩子的羞恥感。

溫和開啓對話:描述事實,聚焦支持:“我看到你手臂/腿上的傷了。我很擔心,如果你現在不想談,可以寫下來或畫給我。我關心的是:怎樣才能更好地支持你?”避免質問或羞辱——“你爲什麼要自傷?!”“你怎麼弄的?”

尊重邊界:強調“你的身體永遠屬於你。我承諾:進你房間前會敲門;不經你同意,不會觸碰你的傷處。”重建信任和邊界感。

超越傷痕:共同探索安全替代方式

孩子用自傷應對痛苦,您的任務是和孩子一起探討自傷滿足了什麼需求(如釋放情緒?表達攻擊?對抗麻木?),幫助孩子找到調節情緒的方法,共同尋找更安全的替代方案,並嘗試使用,記錄哪些有效。關注孩子的微小進步。

在這個過程中,請保持希望和聯結,持續傳遞無條件的愛與接納:“無論怎樣,我都在,我們共同面對。”

立即就醫:聯繫精神科醫生

精神科醫生可以對孩子的情況進行全面的評估,找到自傷背後的潛在問題和風險程度,制定系統的治療方案。孩子痛苦時,您穩定的存在、尊重的態度、及時的專業求助,是打破循環的關鍵。您與孩子,皆非孤島。

Q5 治療非自殺性自傷,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精神科醫生可以對自傷者進行全面評估,這是明確診斷、評估自殺風險、識別共病(如抑鬱症、焦慮症)、分析自傷原因的最關鍵步驟。

在具體的干預治療上目前已有藥物治療、心理治療、物理治療等,專業人員會根據評估結果制定治療方案。

心理治療是核心。辨證行爲治療是目前循證證據最充分的治療自傷的心理療法。它通過“四步技能訓練”——情緒調節、痛苦耐受、人際效能和正念,幫助青少年用健康行爲替代自傷。認知行爲治療、精神動力學治療、人際心理治療等也是臨牀常見的有效心理治療方式。通過家庭治療改善家庭溝通模式和互動關係,爲孩子提供更有效的家庭支持也至關重要。

藥物治療及物理治療:精神科醫生可以通過藥物治療、物理治療等方式治療與自傷共病的精神障礙。需要注意的是,藥物治療和物理治療並不能單獨治療自傷行爲。

熱線資源:心理援助熱線(12356等)也可爲青少年及家長提供指導和支持。

請記住:看見傷痕,是改變的開始。尋求幫助,是勇氣的證明。我們需要用科學的知識破除誤解,用無條件的關懷消融羞恥,用專業的支持架起橋樑,用安全的替代方法賦予力量。(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心理與健康》雜誌供稿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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