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爲的堅韌,可能也是一種「自我傷害」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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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明明周圍很熱鬧,心裏卻空落落的;明明告訴自己「要堅強」,卻覺得更累了;有時候忍不住哭了,又懷疑「哭出來就好了」是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話?

這些感受並不奇怪,甚至比你想象中更普遍。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當下,「堅韌」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出現在公共討論與個體敘事中。

從應對頻繁的社會變動、職場壓力,到抵禦情緒內耗與生活挫折,人們愈發意識到,這份能夠從困境中復原的力量有多重要。可弔詭的是,我們越是頻繁呼喚堅韌,迫切需要堅韌,卻並未真正理解堅韌。

本期 Weekly,我們能夠幫你更溫柔地理解自己,也幫你分清哪些是真正有益的自我關懷,哪些只是被美化的壓力。

你可以看到:

▨ 也許「堅韌」也在悄悄傷害我們?

▨ 我們對「韌性」有什麼樣的誤解?

▨ 如果哭泣不再帶來解脫呢?

▨ 難道有了社交,我們就不再孤獨了嗎?

01也許堅韌並不是一種好的品質

「堅韌」聽起來很有力量。

但與傳統理解不同,它的真實含義可能是有害的。

當人們告訴正在與焦慮作鬥爭的人要有「韌性」時,實際上是在告訴他們要克服這些情緒。這是一種負面暗示,暗示他們太弱,無法承受別人都能承受的事情。同時,也暗示這是個體問題,而與導致這一現狀的環境和社會因素無關。

將「堅韌」視爲積極的人格特質可能是有問題的。

當我們將韌性視爲個人特質時,責任往往歸咎於個人,而非塑造他們生活的強大社會和政治力量。當精神力量被視爲源自個體時,任何外部的壓迫或痛苦來源都會被忽視或原諒。

在實踐過程中,「堅韌」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東西。

以高等教育工作者爲例,有些人工作保障極佳,薪資優厚,與此同時,還有一部分臨時(或兼職)教師薪資低且工作過度,合同隨時可能消失。

當教職人員在這種情況下發展出焦慮障礙時,從韌性角度思考會認爲問題在於他們的心理力量不足以勝任工作,這種精神折磨會被視爲能力篩選系統的一環,而這種能力被美其名曰爲「韌性」。

以大學生爲例,當學生進入大學,離開他們曾經熟悉的所有支持系統,在陌生的環境和氛圍中感到迷茫和掙扎時,他們得到的評價很可能是「缺乏韌性」。學校管理者向他們提供關於如何培養「韌性」的講座,而不是自身是否是問題所在。

簡而言之,「韌性」將焦慮的責任推到個人身上,忽視了任何超出個人控制範圍的心理健康問題因素。

個體很少能通過堅持、強硬來戰勝焦慮,如果將他們遭遇的困難當做可以輕鬆應對的事情,人們對焦慮患者唯一的看法就只剩下脆弱。

「韌性」濫用的問題在於它將痛苦正常化,將系統性的焦慮和倦怠正常化,而將個體面對的困難和差異視爲需要付出努力做出改變的「病態」。

在一個焦慮普遍上升的社會中,越來越多的個體被視爲「缺乏韌性」,持續不斷地試圖用個人努力抹平結構性矛盾只會讓人更加疲憊,引發更多的心理健康問題。

如果你無法改變周遭環境,至少可以不再用「韌性」的謊言綁架自己。

《 熱辣滾燙 》

02 韌性不是我們以爲的「硬抗」

心理韌性常被誤解爲簡單的「堅韌」或對壓力的冷漠。

然而,真正的韌性是指大腦在壓力事件後適應和恢復的能力。

近期發表於《 PANS 》的一項研究首次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觀察到了人們大腦在經歷壓力事件後的反應。

研究人員對參與者進行了急性應激誘導以引發他們的壓力反應,並通過磁共振觀察他們大腦在後續時段中的活動。

研究者首先觀察到的是,大腦的「韌性活動」與任何傳統的應激反應指標都不相同,包括心率、皮質醇、瞳孔、杏仁核連接等,因此韌性活動並不是一種應激反應,它不直接與壓力源進行對抗。

壓力刺激 60 分鐘後,參與者的大部分生理指標已經迴歸基線水平,此時研究者纔在大腦中觀察到了韌性相關神經的活動。

大腦中存在兩片腦區分別對應韌性的正相關網絡和負相關網絡:

▨ 正相關網絡包括下額回、楔前葉、後扣帶回,這些部分與內在反思相關,韌性越高,該網絡連接越強;

▨ 負相關網絡包括雙側島葉、前扣帶回、眶額葉、中額回,與警報和威脅檢測活動相關,韌性越低,該網絡連接越強。

正相關網絡與韌性產生相關,而負相關網絡則會抑制韌性活動,導致脆弱感。

在高韌性個體的大腦中,負相關網絡的抑制功能減弱,從而促進韌性。正是這一過程解釋了個體的韌性差異,而不是在面對壓力事件時的即時反應。這意味着高韌性個體並非對壓力無感,而是他們的大腦恢復模式更有優勢。

研究者認爲該項研究爲治療壓力相關障礙提供了一個精確的干預時間窗口,如果能在壓力事件一小時後進行有效干預,將有助於人們從各種應激障礙中恢復。

《 反叛女人 第一季 》

03

如果哭泣不再帶來解脫

我們常常以爲遇到不開心的事時,哭泣是一個很不錯的情緒調節方式。然而奧地利研究者發表的一項研究表明,這種觀點可能並不正確。

因爲哭的效果,完全取決於爲什麼哭。

研究者追蹤了 106 名成年人真實生活中四周內的每一次哭泣,並測量了他們在哭泣後不同時間發生的情緒變化。

在追蹤過程中,研究者共觀察到了約 500 次哭泣,87% 的參與者至少哭過一次。四周內平均每人哭了 5 次,每 5 天一次。女性的哭泣次數( 5.8 次)明顯高於男性( 2.6 次),時間更長,程度更激烈。

研究者將所有哭泣的原因歸納爲五類:孤獨、無助、過載、感動和媒體

其中:

▨ 最常見的,媒體內容佔 32%,包括電影、電視劇、視頻、音樂等;

▨ 其次,過載佔 26% ,包括被壓力壓垮,自責,感到極度焦慮

▨ 最後,孤獨佔 22% ,包括與他人產生矛盾,思念,被集體排斥在外等)。

與傳統觀念相悖的是——研究者發現哭泣行爲並不會普遍地讓積極情緒上升或消極情緒下降,甚至從整體來看,人們在哭完後積極情緒顯著降低、消極情緒顯著升高,哭泣並沒有帶來正向變化。

對哭泣原因進行分類後,研究者發現,孤獨和過載導致的哭泣的強度最高,情緒變化(積極情緒下降,消極情緒升高)最爲顯著,並且在短時間內無法恢復。

好消息是,幾乎所有哭泣的情緒影響,都不會超過一天。在哭泣發生的當天,人們的整體情緒比非哭泣日更差(積極情緒更低、消極情緒更高)。但第二天,情緒就會恢復到正常水平。

哭泣對情緒的短期影響是顯著的,但不會留下長期陰影。當人們因感動而哭泣時,也更有可能感到平靜、連接等積極情緒。

既然如此,那「哭出來就好了」的感覺只是一種錯覺嗎?

並非如此,哭泣時,人們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處於高度喚醒的應激狀態。

哭完之後,負責放鬆的副交感神經系統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接管身體,降低心率、鬆弛肌肉,這一過程通常需要十幾分鍾到幾十分鐘。

人們在哭完後還會對現狀進行認知重評,思考當下情況和解決問題的方法,這也有助於人們從情緒中恢復,使情緒發生一種有意義的故事性轉變,哭泣這一行爲就像是小說中主角經歷的「至暗時刻」,而這一時刻必然會引向轉機。

也就是說,幫助我們好起來的並不是「哭泣」,哭只是一種信號,它提示我們的身體和精神對我們的心理需求做出反應,並從糟糕的狀態中恢復。

《 重啓人生 》

04

重點不是你有多孤獨,

還是你感到孤獨

就像泰戈爾的詩句所說:「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羣人的孤單」。

有時人們孤身一人也不孤獨,有時人們身在身在人羣卻同樣寂寞,差別在於,人們體驗的是客觀的社會孤立還是主觀的孤獨。

一項新研究發現,這種主觀體驗和客觀事實之間的差距決定了孤獨如何改變我們的健康,這種不匹配被稱爲「社會不對稱性」( Social Asymmetry )。

當個體的主觀孤獨感高於客觀孤立所預測的孤獨感水平時,被稱爲社會易感( Social Vulnerablility );反之,若主觀體驗低於預測水平則被稱爲社會韌性( Social Resilience )

據此,研究者又拓展出了四種更細緻的分類。

隨後,研究者對 7800 多名參與者進行了平均 13.6 年的追蹤研究,觀察社會不對稱性如何影響人們的健康。

結果表明,所有孤獨個體(無論是否與客觀情況一致)都面臨着更高的健康風險,尤其是主觀孤獨的水平超過其客觀社會聯繫的參與者,他們面臨了更高的心血管疾病和死亡風險。

研究者認爲,這可能是因爲長期缺少理解和接納的生活會激活身體的應激反應,增加炎症和心血管疾病的可能,孤獨者也更有可能養成對健康有害的生活習慣,比如抽菸、飲酒、缺乏運動。

某些孤獨個體即使看起來有良好強大的社交網絡支持,也可能有強烈的主觀孤獨感,並因此承受健康風險。某些社交隔離的個體也可能因爲較低的主觀孤獨感塑造出符合自己習慣的良好生態,並從中獲益。

換句話說,重要的不僅是社會連接的存在,人們對這些連接的看法也同樣重要。客觀現實中的陪伴並不代表精神世界的充盈。

研究者還提醒道:「該項研究並不是意味着社會連接不重要,恰恰相反,適量的社交刺激對身心健康有益。我們最想要提醒關注的是那些被豐富社交所掩蓋的孤獨。」

《 駕駛我的車 》

本期的 Weekly 就到這裏,祝你又收穫了一些有趣的心理學知識~下期再見

這個欄目致力於爲廣大的泛心理學愛好者提供前沿、專業、有趣的心理學研究解讀,並時不時蒐集一些「如何把日子過好」的靈感。

作者 三三

編輯 Kira

責輯 羅文

封面 《 重啓人生 》

參考文獻

Qin, P., et al., Social asymmetry and risk of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JAMA (2026). DOI: 10.1001/jamanetworkopen.2025.58214

Stefan Stieger, et al., Effects of Crying on Affect: An Event-based Experience Sampling Study of Adult Emotional Crying, Collabra: Psychology (2026). DOI: 10.1525/collabra.157541

Noriya Watanabe, et al., Neural signatures of human psychological resilience driven by acute stress, PNAS (2026). DOI: 10.1073/pnas.2524075123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6-03-why-feeling-alone-may-matter.html#goog_rewarded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6-03-crying-doesnt-relief.html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6-03-hidden-resilience-window-human-brain.html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living-neurodivergence/202603/stop-telling-anxious-people-to-be-resili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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