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停火未能緩解歐洲焦慮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4-09





油價和氣價的暴跌,反映的是“最壞情景被排除”的如釋重負,而不是“一切恢復正常”的樂觀


文|《財經》特約撰稿人 魏城 發自倫敦

編輯|江瑋


在特朗普宣佈兩週停火、伊朗同意暫時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後,全球股市週三(4月8日)全面上揚,油價和天然氣價格則大幅下跌。

全球原油基準布倫特原油價格跌至每桶94.75美元,跌幅達13%,而美國基準西德克薩斯中質原油價格跌至每桶94.41美元,跌幅超過16.4%,創下2020年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

歐洲天然氣價格也出現了兩年來最劇烈的單日下跌。歐洲基準荷蘭TTF天然氣期貨盤中一度暴跌20%,爲兩年來最大跌幅;隨後跌幅仍維持在約17%,價格落在44歐元–45歐元/MWh 區間。天然氣之所以比原油反應更劇烈,是因爲市場此前積累了大量淨多頭倉位,停火消息使風險溢價被迅速擠壓,引發了典型的“多頭踩踏式”平倉行情。

市場的整體反應可以用“如釋重負,但將信將疑”來概括。股市全面上漲,債券走強,投資者歡迎霍爾木茲海峽恢復通航的前景,但與此同時,黃金和美債依然受到追捧,說明市場在欣慰的同時仍在對沖不確定性。市場非常清楚這只是兩週停火,不是戰爭結束,因爲伊朗方面已經明確表示“這不是戰爭的結束”,而且伊朗計劃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收費,這對美國及其盟友而言是不可接受的條件。

分析師指出,保險公司需要重新爲油輪承保,海峽通行的具體條件仍然模糊,大規模航運恢復不會是一夜之間的事。市場上甚至有人把“TACO”(即特朗普總是退縮)直接當成了交易策略。

總而言之,油價和氣價的暴跌,反映的是“最壞情景被排除”的如釋重負,而不是“一切恢復正常”的樂觀。兩週之後怎樣,市場還在屏氣凝神,走着看,等着瞧。

不過,這次危機讓歐盟和英國徹底意識到,依賴任何單一地緣政治敏感地區的能源都是“自殺”。長期來看,這隻會進一步堅定歐盟和英國“核電+可再生能源”的雙軌制,以及尋找北美、北非等替代供應源的決心。

“這次危機比前三次總和還要嚴重”


4月7日,就在這次臨時的停火協議達成之前不久,國際能源署署長法提赫·比羅爾(Fatih Birol)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當前的全球性能源危機程度“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三次能源危機加起來還要嚴重”。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奧爾基耶娃(Kristalina Georgieva)則在4月6日表示,戰爭可能會導致更高的通脹和更慢的全球增長。她說,在伊朗戰爭開始前,IMF曾預計2026年全球增長預期將小幅上調至3.3%,2027年爲3.2%,但“現在的條條大路都通向高物價和慢增長”。

如今,英國一些加油站的部分加油機已經停止服務。英國燃料零售商阿斯達(Asda)曾經在今年3月底警告說,英國將會出現臨時燃料短缺。

阿斯達執行董事長艾倫·萊頓(Allan Leighton)表示,由於需求超過供應,某些加油站可能無法滿足所有開車人的加油需求。

4月7日公佈的今年3月英國採購經理指數(PMI)顯示,伊朗戰事正將英國經濟推向滯脹。由於商業和消費者支出下降,3月英國服務業增長爲11個月來最弱。

英國諮詢公司RSM UK的首席經濟學家托馬斯·普格(Thomas Pugh)對3月英國PMI數據的解讀是:“即使伊朗戰爭很快結束,英國也將面臨另一場滯脹。如果伊朗戰爭拖得更久,經濟衰退看來極有可能發生。”

歐盟的情況可能更爲嚴重。不久前,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表示,伊朗戰爭對歐盟經濟的打擊,其程度可能與新冠疫情或俄烏衝突最初幾個月一樣沉重。

伊朗戰事爆發後,歐盟能源事務專員丹·約根森(Dan Jorgensen)曾經致信歐盟成員國。約根森在信中指出:雖然伊朗戰爭爆發前歐盟對中東地區能源供應的直接風險敞口有限,但歐盟的化石燃料供應依賴全球市場,並與其他能源消費國之間存在着直接競爭。

根據歐盟統計局的數據,卡塔爾是歐盟第三大液化天然氣供應商,佔歐盟液化天然氣總進口量的8.9%。歐洲近年來已實現天然氣供應多樣化,大部分進口轉向阿爾及利亞、阿塞拜疆、挪威和美國,但供應減少導致全球需求增加,這意味着歐盟加油站的價格也在飆升。

此外,歐盟也更加依賴所謂的精煉石油產品,即通過原油加工獲得的物質,如柴油、瀝青,尤其是航空煤油。航空煤油對現代噴氣發動機至關重要,歐盟40%的航空煤油供應來自波斯灣。

在法國,根據法國能源事務國務祕書莫德·佈雷容公佈的數據,4月7日上午有18%的加油站缺少某種燃料。在意大利,四個機場已經對燃料供應實施了臨時限制。

歐洲最大航空公司瑞安航空(Ryanair)的首席執行官邁克爾·奧利裏(Michael O''Leary)最近表示,今年5月初和6月該公司可能面臨航空燃料短缺的風險。

歐盟的一些航空公司已經表示,它們可能會減少某些航線的航班數量。北歐航空公司(Scandinavian Airlines,簡稱SAS)3月表示,由於航空成本激增,它將在今年4月取消至少1000個航班。

出臺措施緩解衝擊


爲了緩衝能源短缺、價格飆升對經濟造成的衝擊,歐盟和英國還採取了一系列財政干預、價格調節、宏觀調控等措施。

歐盟如今正在考慮減少航空旅行、高速公路限速和居家辦公指令等節能措施。包括法國、意大利、奧地利、匈牙利、捷克、克羅地亞在內的歐盟國家已經採取了各種措施,以減輕因戰火導致的供應受阻和價格劇烈跳升帶來的影響。

今年3月,歐盟27個成員國的能源部長們舉行了緊急會議。雖然會議上沒有達成具體措施,但歐盟能源事務專員約根森承諾,歐盟很快就會宣佈一套歐盟範圍內的措施方案。據稱,這些措施可能包括針對能源公司更靈活的國家援助規則,以及推動更多的可再生能源和核能,還有可能推出更激進的措施,如在歐盟範圍內實施天然氣價格上限。

約根森在寫給歐盟成員國的信中建議說,它們應該根據應急計劃,考慮推行節約能源需求的措施,交通運輸部門應該受到特別關注。這封信還引用了國際能源署最近提出的十點建議,其中包括降低能源成本的措施,如居家辦公、減少航空旅行、拼車、私家車單雙號限行、限速降低10公里/小時,以及不鼓勵使用液化天然氣烹飪。約根森還在信中敦促歐盟成員國推遲任何非緊急的煉油廠維護,並增加生物燃料的使用以替代化石燃料。

歐盟也考慮重啓2022年的“工具箱”,包括對能源企業徵收暴利稅(Windfall Tax),並將盈餘用於補貼家庭支出。歐盟還有許多成員國推行了“針對性、臨時性”的能源補貼,通過削減燃料增值稅(VAT)來壓低加油站的油價。

英國政府則宣佈,從今年4月起,通過削減電費賬單附加費用,爲所有家庭自動減免約150英鎊的年度能源開支。英國還提高了全國最低工資,以保護低收入羣體在通脹環境下的購買力,防止因生活成本過高導致深度經濟衰退。

歐盟和英國還參與了由國際能源署協調的行動,釋放了戰略石油儲備,以緩解市場恐慌,平抑短期油價波動。

爲了尋找替代供應源,歐盟和英國的外交部門緊急接觸了挪威、美國及北非(如阿爾及利亞)的能源供應商,試圖通過管道氣和非海峽受限的液化天然氣接收站補足供應。另外,針對海運中斷,歐盟部分成員國開始提升跨國電力互聯和陸路能源轉運效率,以確保能源能夠從盈餘地區流向短缺地區。

爲了應對可能出現的“滯脹”局面,英國央行的降息計劃可能被擱置。英格蘭銀行警告通脹風險上升,分析人士認爲若通脹持續,2027年初可能重新加息。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則警告歐盟各國避免過度且無差異的補貼,以免引發財政危機,她還強調說,貨幣政策必須對價格波動保持警惕。

慘痛的教訓


確實,這次伊朗戰事暴露了歐盟和英國在能源方面的一些短板,留下了以下幾個慘痛的教訓:

首先,歐洲必須加速向清潔能源轉型。俄烏衝突和伊朗戰事讓歐洲人意識到,化石燃料具有天然的“地緣政治毒性”,只有風能、太陽能和潮汐能這種不需要穿越霍爾木茲海峽或經過他國管道的能源,纔是真正的“自由能源”。現在歐洲朝野的共識是,向清潔能源的轉型,不僅僅是爲了環保,更是爲了能源安全。2026年一季度,英國風電場發電量創下歷史新高,風力發電佔比升至42%。英國政府利用這一優勢,加速了電網與可再生能源的併網,以抵消燃氣發電下降26%帶來的缺口。此外,英國最大的居民能源供應商Octopus Energy表示,今年3月的前三個星期,它的太陽能電池板銷量比今年2月同期增長了54%。

其次,不要輕易放棄核電選項。德國在2023年徹底關閉最後三座核電站,被現在的聯合政府視爲戰略失誤。在2026年的當下,法國憑藉核電(電價僅爲德國的60%)展現出的經濟韌性,讓全歐洲意識到:核電不是過渡能源,而是主權能源。目前,英國正加速推進小型模塊化核能(SMR)的商業化,而德國國內也出現了重啓舊核電站的討論。

第三,應該多條腿走路,保留一些“不那麼清潔”的能源作爲備用。環保原教旨主義者往往指責化石燃料和煤炭污染環境,不夠清潔,但此次戰爭造成的能源危機,讓歐洲人意識到,不應該過於理想化,爲了應急,也需要暫時有一些不那麼清潔的備用能源。在戰火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被實際封鎖之後,北海油氣田成了英國和歐洲的生命線。煤炭雖然污染嚴重,但在天然氣歸零的極端時刻,它是防止電網崩潰的最後一道防線。這種“戰略備用”意識,如今已經戰勝了純粹的環保理想主義。例如,意大利已將淘汰燃煤電力的最後期限延後十餘年,至2038年;又如,自戰爭爆發以來,德國的燃煤電廠發電量一直高於其燃氣電廠。

第四,在能源方面也要做到“狡兔三窟”。俄烏衝突讓歐洲人看到,北溪管道會被炸燬。伊朗戰事讓歐洲人知道,霍爾木茲海峽會被封鎖。他們如今明白了:僅僅有合同是不夠的,必須有地理和物理上的對沖,如今歐洲正在建設更多的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和跨國電網互聯繫統,以確保即使某條路徑斷了,能源也能繞路送達。

第五,必須確保戰略儲備制度的常態化。過去,戰略石油儲備被視爲極端情況下的應急,現在,歐盟和英國都意識到,需要建立涵蓋石油、天然氣甚至是關鍵礦產(用於電池製造)的長期國家儲備體系,這種儲備不僅要能支撐30天,更要能支撐一個採暖季,以應對長期的地緣政治拉鋸。

第六,能源主權的成本溢價意識。俄烏衝突和伊朗戰事這兩次地緣政治危機,讓歐洲朝野明白:廉價的能源往往附帶着昂貴的地緣政治風險(如之前依賴俄羅斯廉價天然氣)。現在的教訓是,爲了安全,經濟必須忍受一定的“主權溢價”。也就是說,本土生產的、多樣化的能源哪怕價格略高,也比依賴單一不透明產區的廉價能源更具經濟性。

雖然美國和伊朗達成了臨時停火協議讓歐洲人鬆了一口氣,但無論是政府還是普通百姓,歐盟和英國都沒有因此而陷入狂歡。由於停火期限僅爲兩週,且協議建立在特朗普極具不可預測性的外交風格之上,歐洲人依然擔心這只是“風暴前的寧靜”。他們清楚地知道,如果兩週內雙方無法就停戰和長期航行安全達成和平協議,能源價格隨時可能再次報復性反彈。

法國外貿銀行(Natixis)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艾麗西亞·加西亞-埃雷羅(Alicia García-Herrero)說:“坦白說,我不指望這次股市反彈能持續太久。對全球經濟的傷害已經造成,而且油價仍比危機開始前高出50%。”

英國安本資產管理(Aberdeen Investments)的雷·沙瑪-昂(Ray Sharma-Ong)也說:“我們預計油價不會逆轉回到衝突前的水平。物理和物流方面的干擾不會一夜之間消失。此外,更高的航運成本、戰爭風險保險、延誤以及地緣政治風險溢價,都將在一段時間內使油價保持在先前的水平之上。”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作者微信公衆號:魏城看天下)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