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們好像總有一種對於「絕對正常」的渴求。要認真學習、孝敬父母;要自律、健康、快樂、有目標;要對社會有價值,像個大人的樣子,在什麼年紀幹什麼事。
在一些人眼中,「正常」則更加具體。比如,正常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一種長期穩定和幸福的親密關係」;是「30 歲結婚、35 歲生子」。
心理治療師 Tania Glyde 認爲,許多人之所以深信自己「不正常」,可能是因爲長期並被教導「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質不可接受」。
當對自己否定過於強烈時,ta 可能會脫離與真正他人的連接,而在頭腦中創建一個「別人家孩子」的模版——它是每個受歡迎、成功、被愛的人。
正常,變成了一種懲罰性的「超我」、一個完美的好對象、一類有毒的依戀和追求——但實際上不存在的東西。
我們曾經和簡單心理諮詢師、國家二級諮詢師徐惠玲老師做過一次有關「正常」的對話。
她告訴我們:人生中的很多困難,都源自「無法放棄對正常的期待」。以及,我們真的有可能達到一種「正常」狀態嗎?
徐惠玲,註冊系統心理師,衛生部心理治療師(中級),中國心理衛生協會心理治療/諮詢專委會會員。
曾在北京某公立醫院擔任心理科專職醫生8年;北京某高校心理諮詢中心擔任兼職諮詢師1年。此後作爲個人執業諮詢師已有6年餘。
▼ 以下是簡單心理與徐惠玲的對話:
01對「不正常」的恐懼,可能來自「系統性緊張」
簡單心理:人們爲什麼會產生自己「不正常」的懷疑?
徐惠玲:當個 人感覺到跟周圍的大環境不一樣,融不進去,甚至格格不入的時候,可能被他人反饋或自我懷疑是不是正常。當然 每個人在意的東西非常不一樣。籠統的說,ta 感覺到某個特質被所處的環境反對、批評或孤立,而 ta 一時也改變不了,所以非常痛苦。
比如說,女孩子應該賢良淑德、相夫教子;男孩子要很有陽剛之氣,要養家餬口……ta 的這些特質往往與主流宣傳、大衆標準、社會規範 相違背。這些標準是默認的、被教導的,或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隱藏在更大的文化、歷史層面中。
從小的羣體、家庭層面來說,這涉及到你所謂「不正常」的特質是否被接受。 比如一個女孩考進了城市裏的大學。 她周圍的環境可能就變了,人們可以接受 30 多歲還是單身,可以丁克,可以不婚……環境就寬鬆和多元些。

《 normal people 》
簡單心理:我發現身邊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過「不正常」的感覺,但人和人對於「不正常」的敏感度好像是不同的?
徐惠玲:我傾向於認爲,這與我們所處環境的緊張性、否定性和敵對性有關。
如果你生長在一個不能容納不同的家庭,同時你還會因爲這種不同而遭受懲罰 (否定也好、消滅也好) ,那麼你對正常的渴望,對不正常的恐懼,都會更大。
這種「容納性」表現在:當我說了跟別人不一樣的話,別人會如何對待這種不同。不理解本身沒有關係,但你還會容許我存在嗎?
——這些疑問背後,其實害怕的是一種敵對關係。 當我在環境中表現出不同時,它會不會變成一種迫害、會不會不利於我生存、得不到任何支持、沒有人跟我交朋友?我是不是要因爲這些壓力,完完全全從外表上去迎合別人,顯得跟別人一樣,要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
這就是 「系統性的緊張」。在一個緊張的環境中,每個人都很擔心被揪出來。爲了保護自己,所以拼命顯得正常。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相對緊張的狀態。比如工作壓力很大、情緒耗竭的時候,就不太有心理空間去體諒別人、聽對方說話。國家、團體和家庭中其實也都有類似的狀態,比如夫妻之間處於一個蠻緊張的狀態時,就有可能去遷怒於誰,要去攻擊、去表達憤怒。

《 浪潮 》
這個時候,家庭中的孩子往往就會成爲借題發揮的出氣筒。犯錯的時候被拳腳交加,做對但不服氣的時候說「你什麼態度竟然頂撞我」。
遺憾的是,當一個人(尤其在童年期)的特質長期被否定,我們在長大後就會傾向於自己否定自己。
對一個孩子來說,ta 常常感受到自己的某個方面特別被排斥的話,ta 會真的相信自己那個部分是非常糟糕(和不正常)的。但這個孩子可能只是緊張環境中的一隻替罪羊。
簡單心理:我在《柳葉刀精神病學》上看到一篇文章說:總是感覺跟別人有着「莫名其妙的不同」,往往是抑鬱症的一個徵兆。有些患者會覺得,自己這輩子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是正常的。
徐惠玲: 我倒沒有聽到原原本本的一個人告訴我說,覺得自己身上沒有一點正常,我沒有遇到過。假設我真遇到了,我可能要具體問問 ta,你覺得你哪一點是不正常的,然後你覺得自己應該是什麼樣。
心理諮詢的一個目的是幫助 ta 找到自己的真實感受。 一個人如何說話、外在表達,跟 ta 內在的情緒不一定相同。
比如「微笑型抑鬱」,看着高興但內心痛苦。所以當 ta 說自己很正常時,ta 到底什麼感覺,其實是不清楚的。
簡單心理 :感覺自己不正常的一個來源是性格。拿「內向」這個特質來舉例:在需要 social 的場合,別人會說你咋放不開?回到家的時候,爸媽覺得你這個孩子怎麼見人都不吱一聲?公司算 KPI,外向的同事往往得到更多獎金。你就會無時無刻不感覺到,「內向」是不對的。別人可以做到的事,爲什麼對我來說這麼難?
徐惠玲:普遍來看,社會確實有推崇外向的傾向。但每個特質在成爲一種「缺陷」的同時,其實有一些 ta 特別擅長的部分,比如做事會比較專注和深入。當然一個人沒有絕對的內向和外向,而是表現某種特質多一些,比如 70% 內向、30% 外向;在某些人面前外向,某些人面前內向,所以也與人際互動有關。
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不正常,可能只是因爲我們跟那個環境不是很匹配。
我也是個內向的人,遇到了一個同樣內向但談得來的朋友,這時候那種「什麼都不對」就變成了「什麼都對」。你就找到了一個正向的激勵。
02比「正不正常」,更重要的是感受自己
簡單心理:我們應該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正常」?
徐惠玲:比起有關「正不正常」的疑問,更重要的是感受自己的需要。然後找到匹配你的同類,不斷創造正向的經驗。
一個小女孩,早年在家庭中的攻擊性是被壓抑的。她被禁止發怒、哭泣、說「不」,因爲做了以後會有非常嚴厲的懲罰。她的這個部分沒有得到發展,並不意味着能力就此消失。
當她進入學校、進入親密關係,她的這個部分被允許存在時,就可以慢慢甦醒。雖然過程會有些喫力,但不意味着攻擊性就此泯滅。 當她找到了一個安全自在的環境,就可以試探性地一點一點去做。

《 楚門的世界 》
諮詢關係也試圖提供這樣的正向經驗,找到一個人支持你、看見你。也許一輩子都不能理直氣壯地拒絕別人,也可能會有點底氣不足……但重要的是 ta 的意願,ta 是不是想要去做一些變化?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影,這些陰影可能是自己忽略的、不喜歡的、認爲不正常的東西,它們具有很大未知的潛能。對於那些人來說,需要的是一些機會。
簡單心理:徐老師的這些建議,大多指向「創造一個新的環境」。但如果沒法逃離現在的環境,怎麼辦?
徐惠玲:環境確實是重要的。 諮詢理論中有一句很著名的話: 沒有沒有嬰兒的母親,也沒有沒有母親的嬰兒。 人和人之間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
但環境不僅僅是我們身處的環境,還有「內在的穩態」。
例如二戰集中營裏的人,當時的大環境幾乎可以說是毀滅性的,且難以改變。但依然可能找到和創造積極微小的環境。或許是觀看一朵花、大口呼吸雨後的溼潤空氣。哪怕真的什麼都沒有,也有人創造一種幻想,來維持自己的心理秩序。
對於一個內向者來說,人際交往很多時候都讓人消耗。但我們可以找到照顧自己的方式。每個人自己充電的方式不一樣,比如一些獨處的空間、靜坐、聽音樂。這些空間不一定有人在,但是能給你一個相對放鬆的狀態。
當你懷疑自己「正常不正常」的時候,要想到 我們作爲人類,其實是非常複雜的整體。你可以爲自己創造一些豐富性,製造一些容納不同的「心理空間」。

《 心靈奇旅 》
有些指責你不正常的聲音,也確實會給人造成困擾。我覺得好像現在大家都在網上各種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的,其實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所以很多「反 PUA 」的方法也很有用。 比如關你屁事、關我屁事; 不要你覺得只要我覺得。
當你願意瞭解自己的時候,就不太被會被「對還是錯、正不正常」給扣住,而是有一個空間,願意傾聽自己爲什麼這麼想,實際上感受到什麼。
當某個特質對你來說是比較自我接納的、比較舒服的,纔有可能吸引到相似的個體,爲自己創造一種正向的環境。
03真正的「正常」是什麼?
簡單心理:說了這麼多,所謂的「正常」到底是什麼?
徐惠玲:我能想到內心的正常是:過得去、差不多、能湊合、還可以、不好不壞、馬馬虎虎。當我覺得某些事「不正常」,其實是在反映我自己對一些事情不滿和不接納。
悲觀一點來說,「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但這可能纔是生活的本來面目。
正常只是個概念。正常是一個變的東西,是變化中的無常。
真正的「正常」是:
每個人都有崩潰的時候;會犯懶、短視、迷茫和不知所措,也會質疑、憤怒、生病、跑偏;在壓力和緊張狀態下,會承受好幾種慾望和自我懷疑的同時撕扯。
「高興、健康、和睦、時刻支棱起來……」——但當我們這樣試圖定義正常時,它接近於一種「完美且主觀的理想」,且意味着做人「有對有錯」。這不但不合實際,而且讓人在心理上遭受限制。
這種「正常」是一種暴政。是殘酷無情、讓人傷心的。
所以,別再正常了,做你自己就好。
作者 江湖邊
編輯 鳥人
封面 《非常律師禹英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