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崗無人上，有人無崗上”的現象引發關注。“十五五”期間，將解決人才自主培養與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產業發展同頻共振
文｜《財經》記者 王靜儀
編輯｜王延春
3月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草案）》摘要（下稱“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發佈。
在“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部分，首次提出，要“促進科技自主創新和人才自主培養良性互動”，人才自主培養被列入未來五年國家發展的綱領性要求，強調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引發教育界和科技界廣泛關注。
人才自主培養，核心是爲了支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全國人大代表、華中科技大學校長、中國工程院院士尤政以卓越工程師爲例表示，作爲國家戰略人才力量的關鍵組成部分，卓越工程師的培養已超越教育範疇，成爲關乎科技自立自強、產業安全可控和國家全球競爭力的戰略命題。
基於此，“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亦明確提出，要“分類推進高校改革發展”。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校長張政文解讀稱：“研究型高校培養拔尖創新人才與戰略科學家，應用型高校輸送高素質工程師，技能型高校培育高水平技術技能人才，各高校聚焦優勢突破方向，有機協調，才能夠形成完備的人才梯隊。”
過去一年，教育部接連出臺相關政策措施，如學科專業目錄從十年一修訂到每年更新，學科專業點調整比例超過20%，推動人才培養從“學科導向”向“需求導向”轉變。“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格局基本形成”被列入“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今後五年是關鍵發展窗口。
“有崗無人上，有人無崗上”
近年來，“人才荒”與“就業難”並存，“有崗無人上，有人無崗上”的現象引發關注。全國人大代表、昆明理工大學原校長王華注意到，大學生就業面臨着結構性矛盾、區域供需不平衡、就業人數持續增長及就業觀念轉變等多重挑戰。
“什麼樣的人就業率更高、更受市場青睞？是人力資本強的人。對於年輕人來說，受教育程度比較高，但工作經驗不足，綜合起來不太受僱主歡迎；到了一定年齡以後，雖然工作多年、經驗豐富，但受教育程度不高，跟不上新的技能需求，也不受勞動力市場青睞。這就是典型的供求不匹配的結構性矛盾。”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蔡昉指出。
而人工智能的發展正在強化這一錯配。蔡昉認爲，“以大語言模型爲代表的人工智能，它能夠替代的能力水平大體上是中等技能。如果畫一條線代表中等技能的要求，在這個水平之下，年輕人所謂的入門級技能自然就貶值了，因此畢業生和年輕人的就業難度進一步加大。同時，因爲存在智能鴻溝和技能缺口，大齡勞動者不能跟上技能更新的要求，就業難度也越來越大。”
強調人才自主培養，正是爲了解決供需錯配，從“學科導向”轉爲“需求導向”。
“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明確提出：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深化教育科技人才一體改革，強化規劃銜接、政策協同、資源統籌、評價聯動，促進科技自主創新和人才自主培養良性互動。建立健全一體推進的協調機制。協同推進創新型人才培養。聯動推進激勵評價機制創新。
對此，華東師範大學國家教育宏觀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員盧威指出，高等教育要圍繞急需緊缺人才精準培養、學科專業優化調整、支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等方面拿出可行辦法；職業教育要聚焦產教融合、培養高技能人才等關鍵完善政策舉措；基礎教育要抓好拔尖創新人才早期培養等重點；教師隊伍建設要強化國家戰略人才力量的引進和培育。
更核心的轉變是，人才培養不只是教育部門內部事務，更要做好其與科技、產業等相關專項規劃的有效銜接。尤政提出，“十五五”期間，需要從體制機制上進行深層次的變革，構建產教融合的體制機制，實現教育鏈、人才鏈與產業鏈、創新鏈的有機銜接，推動高校與企業從“鬆散耦合”向“命運共同體”轉變。
高等教育服務國家需求
強調人才自主培養，龍頭是高等教育。《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將“人才自主培養質量全面提高，拔尖創新人才不斷湧現”作爲教育強國建設的重要階段性目標。
總體來看，當下我國高等教育規模已經居於世界前列，但在人才培養結構、學科專業佈局與產業需求之間，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錯配。“比如計算機應用學科，近期的突破性創新多出自企業而非高校，反映出高校教學內容更新緩慢、滯後於市場發展。”陝西師範大學計算機科學學院教授吳曉軍直言。
按照頂層規劃，“十五五”時期要以科技發展、國家戰略需求爲牽引，着眼提高創新能力，完善高校學科設置調整機制和人才培養模式，建立科技、教育、組織、產業等部門共同開展學科設置動態調整的機制。超常佈局急需學科專業，加強對人工智能、量子科技、集成電路、生物科技、新能源等國家戰略領域急需人才的針對性培養，探索重大科技任務“訂單式”人才培養。
尤政強調，要將國家重大戰略需求和產業發展的“真問題”作爲人才培養的邏輯起點，這意味着工程教育不再僅僅是知識的傳授，而是要將人才培養過程直接嵌入國家急需的關鍵領域和重大工程實踐中，讓人才在解決國家“卡脖子”技術難題的實戰中成長。
“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被列入2026年政府工作任務。其中包括，分類推進高校改革，動態調整學科專業，啓動新一輪“雙一流”建設，建設國家交叉學科中心，加大拔尖創新人才自主培養力度；加快建設國家戰略人才力量，加強一流科技領軍人才和青年人才引育，推進卓越工程師、大國工匠、高技能人才培養；高標準推進人才高地和人才平臺建設，促進人才區域協調發展；深化人才發展體制機制改革，完善以創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爲導向的評價體系，暢通人才交流通道，促進各類人才競相成長、各展其能。
在具體實踐中，一些地方已率先破局。全國政協委員、上海應用技術大學校長汪小帆表示，2025年開始，上海市屬高校在上海市的部署和指導下，突出需求導向和產業導向，明確了每所高校的辦學定位。“我所在的上海應用技術大學明確要對接服務上海美麗健康、智能製造、先進材料產業，堅持應用導向、技術創新的特色定位。”汪小帆說，高校不能定位模糊、盲目攀高，要立足自身積澱，找準發展賽道。
職業教育再提質
職業教育是培養高素質技術技能人才的基礎工程，2026年全國兩會上，多位代表委員提議，進一步加強職業教育。
“當前職業教育發展仍面臨校企協同不深、人才培養與企業需求錯位等突出問題。”全國人大代表、廣東省機械技師學院教師楊登輝建議，讓最瞭解產業的企業發揮核心作用，將真實項目、前沿技術標準無縫融入教學全過程，實現產業、教育、評價的閉環聯動，無疑是破解這一癥結的務實之舉。
楊登輝說，讓企業從“要我參與”轉變爲“我要參與”，既需要政策層面的引導扶持，給予企業稅收、資金等方面的組合式激勵；也需要搭建務實高效的協同平臺，讓企業在人才培養中獲得實實在在的收益，實現校企共贏。
全國政協委員、科德數控董事長於本宏同樣重點關注產教融合。在他看來，長期以來，產教融合存在“重物輕人”的投資傾向，但硬件堆砌並未能打通人才供給與產業需求的梗阻，繼續堆砌設備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必須將投資重心轉向“人”。
於本宏提出三條建議：首先是投資於“育人者”，建議推行產業導師特聘計劃，允許職業院校按一定比例從企業技術骨幹中遴選兼職教師，財政按1∶1配套薪酬補貼，不佔用事業編制。同時建立應用型專業教師企業實踐制度，將實踐工時折算爲教學工作量，實踐成效與職稱評審硬掛鉤。
其次是投資於“學習者”，建議鼓勵學生參與校企聯合研發，獲得授權專利並被企業採用的給予一次性獎勵，可替代畢業設計並計入學分。推廣“企業出題、師生解題、市場閱卷”的畢業設計模式，讓創新成果直面產業檢驗。同時爲企業一線技術職工建立終身學習賬戶，地方財政給予補貼支持職工購買定製課程，賬戶消費記錄納入城市積分落戶加分項。
再次，投資於“用人者”，針對現行稅制激勵不足的問題，於本宏建議推動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所得稅法實施條例》，將校企共建實訓基地運營費用、企業工程師授課課時費、學生實習帶徒津貼納入研發費用加計扣除範圍。對產教融合型企業，按職工教育經費支出額的一定比例給予財政獎勵。“讓用人者定義標準，讓標準引領培養，才能擺脫培養與需求兩張皮的困境。”他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