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市場化的投資導致落後產能難以出清，進一步加劇了新能源行業的“內卷式”競爭
文|《財經》研究員 馬銘澤
編輯|黃凱茜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TCL創始人、董事長李東生圍繞“反內卷”提出《關於以市場的力量“反內卷”，推動光伏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建議》。李東生目前同時擔任TCL科技（000100.SZ）和光伏組件企業TCL中環（002129.SZ）的董事長。
“應當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要讓整個經濟體系、經濟活動更加遵循市場的規則。”在全國兩會前夕，李東生對《財經》表示。
李東生指出，在本輪光伏產能快速擴張中，地方政府通過產業基金出資經常超過50%，甚至更高。這種非市場化的投資導致落後產能因涉及國有資本而難以出清，進一步加劇了行業的“內卷式”競爭。他認爲，地方政府不宜在項目中佔據過高投資比例，同時，政府資金應只在項目啓動初期發揮引導作用，並預先設置明確的退出機制，不宜在充分競爭領域長期持股。
“過度投資，是違背市場投資規律的行爲，後續會對行業的發展造成長期負面影響，因爲過度的進入就是卷，所謂‘內卷’實際上就是供大於求，就是非理性的價格競爭。”李東生說。
自全球光伏產業進入快速增長階段以來，中國憑藉政策扶持、完整產業鏈和成本優勢迅速崛起，並逐步確立全球主導地位。目前，中國在光伏生產主要環節的全球產能佔比普遍超過80%。
然而，隨着資本大量進入和企業持續擴產，光伏產業鏈供給增速明顯快於需求增長，逐漸積累了結構性矛盾，導致激烈價格競爭。根據標普數據，截至2024年底，中國光伏組件年產能已突破1100GW（吉瓦），遠超全球約530GW的實際裝機需求。
因供需失衡，自2024年以來，多數光伏企業盈利能力明顯惡化。多家光伏龍頭企業2025年業績預報大幅虧損，延續了2024年的普遍虧損態勢。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明確提出，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係，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在此基礎上，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重申這一原則。然而，現實與政策目標仍然存在差距，部分行業“內卷”現象頻發，企業盈利受損。
面對部分行業產能擴張和低價競爭加劇，中央政府近兩年系統性推進“反內卷”。2024年7月，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要強化行業自律，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強化市場優勝劣汰機制，暢通落後低效產能退出渠道。2025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發佈《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指引（試行）》，市場監管總局出臺《公平競爭審查條例實施辦法》，強化公平競爭制度。
新能源產業是“反內卷”的重點整治領域，工業和信息化部亦聯合多部門多次召開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以及光伏行業會議，提出加強產業調控、遏制低價競爭、推動行業自律等措施。
李東生建議推動地方國有資本從一般競爭性領域戰略收縮，逐步退出市場競爭激烈的產業領域。地方政府可通過產業基金等市場化方式支持先進產業項目，但應嚴守以下原則：必須契合國家產業政策導向，且政府基金承擔有限責任風險；審慎遴選風險可控、確保資金能安全退出的項目，選擇與具備項目風險兜底能力的市場主體合作。
李東生建議，中國光伏行業的產能出清主要有兩條路徑：第一，通過企業併購、重組等方式整合行業資源，關閉或暫停部分低效產能，提高產業集中度，使產能利用率逐步與市場需求相匹配；第二，推動產業海外佈局。在全球貿易壁壘和關稅上升的背景下，中國企業可以通過在海外建廠、與當地企業合作等方式，將自身在技術、效率和產業鏈方面的優勢與海外市場共享。
對於第一條路徑，他對《財經》表示，擺脫當前困境歸根結底還是要回歸市場化。這意味着一些企業要承受一定損失，需要良好的重組方式，才能減少資產受損。
爲優化重組方式，李東生提出三條建議：一是建議出臺相關政策，允許國資基金和地方政府在資產退出過程中，依法合規地實現國有資產減值；二是引導金融機構積極支持併購重組；三是考慮到光伏產業頭部企業大多是上市公司，建議監管機構爲光伏企業的兼併重組設立綠色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