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紅杉中國張涵:現在去深圳搶投項目,晚了嗎?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3-09






張涵相信,中國具備強大的硬件和技術能力,正如當年日本企業更新全球家電品類一樣,深圳智能硬件創業者有望憑藉自身優勢,不斷做出全球創新的消費硬件產品


文|《財經》記者 劉以秦 研究員 胡苗

編輯|劉以秦

最近,紅杉中國合夥人張涵的飛行軌跡高頻定格深圳——一年數十趟往返,只爲在“大疆系” 創業者批量湧現的浪潮中搶佔先機。

2025年之後,深圳的智能硬件創業公司成爲資本市場的明星,大量投資機構湧入,創業公司估值水漲船高,“大疆系”創業者羣體崛起,以深圳爲核心的中國智能硬件產業,正醞釀着一場席捲全球的品類重構。

商業查詢平臺天眼查數據顯示,2025年深圳共有77傢俱身智能及相關智能硬件企業完成106起投資,同比分別增長51.0%、79.7%,披露投資總額約100.49億元,較2024年翻了近7倍,深圳成爲國內智能硬件投資最活躍的區域。

這場熱潮的興起並非偶然,而是技術積累、人才供給、供應鏈優勢與市場需求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深圳公司影石創新於2025年6月登陸科創板,上市首日開盤價較發行價上漲285%,最新市值約828億元,成爲智能影像領域的標杆企業;而源自大疆核心團隊的拓竹科技,用四年時間登頂全球消費級3D打印市場,2025年收入超100億元。

作爲最早佈局深圳智能硬件賽道的投資人之一,張涵觀察到,深圳創投圈已經出現了供需關係變化,大廠尤其是大疆出來的創業者們,比過去深圳的創業者眼界更寬,綜合能力更強。“大疆有很多條產品線,每條線的負責人都具備獨立創業的能力,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有想法時,成爲第一個對話的投資人。”

紅杉中國加快了佈局速度,對於看好的團隊,最快兩三天就能下TS(投資意向書),避免因決策週期錯失項目。

隨着熱度的上漲,部分“大疆系”創業者的公司尚未完成組建,就已完成兩輪甚至三輪融資,年初種子輪的估值,到年尾就能漲數倍。

深圳得天獨厚的供應鏈優勢,爲這場熱潮提供了支撐。張涵用“深圳速度”舉例,若要製作一款AI玩具的基礎功能板子,向深圳工廠提供方案和需求後,次日即可拿到樣品且成本很低,而這一過程在海外通常需要一個至兩個月。與此同時,與過去深圳“大賣”只注重賣貨、忽視品牌的模式不同,當前智能硬件創業者普遍走向品牌化路線,依託更高的技術含量和產品品質,追求高溢價,這也推動深圳智能硬件產業實現從“中國製造”向“中國品牌”的升級。

熱潮背後,泡沫隱憂也開始出現,張涵坦言,目前已有不少公司尚未推出產品,估值就已達到數千萬美元甚至上億美元,但隨着新鮮創意逐漸減少,市場最終迴歸理性,聚焦產品交付、技術實力與供應鏈能力的比拼。

當前智能硬件創業的創新方向愈發多元,從3D打印、桌面CNC(桌面數控機牀),到智能穿戴領域的特色產品,再到智能交通工具的電動化替代,均有大量創業者佈局。而美國市場作爲天然的智能硬件消費羣體聚集地,成爲很多深圳創業公司的重要試驗場。張涵相信,中國具備強大的硬件和技術能力,正如當年日本企業更新全球家電品類一樣,深圳智能硬件創業者有望憑藉自身優勢,不斷做出全球創新的智能硬件產品,推動中國硬件引領全球市場。

這場由資本、人才、供應鏈共同驅動的創業熱潮,正在改寫全球智能硬件的競爭版圖。

投資熱度一下子起來了

《財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密集去深圳看智能硬件的項目?

張涵:紅杉一直持續關注這個行業,也一直有持續投資,我們是2024年投資了逸文科技(智能眼鏡初創公司),當時就感覺這個方向很有意思,好東西越來越多。從那之後我就頻繁去深圳,開始投資一些項目。等到2025年,一下子整個行業都熱起來了。

《財經》:熱度體現在哪些方面?

張涵:我們投逸文的時候,外界對這類公司的估值還是有很大分歧的。但到2025年,很多創業者出來,公司還沒組建好,就已經融了兩輪甚至三輪了,估值就已經大幾千萬美元了。

《財經》:深圳本地的一些投資人提到,因爲紅杉、高瓴這些投資機構來了,所以導致整體創業公司估值上漲。你覺得有這種關聯嗎?

張涵:一旦大家在這個行業有一些共識之後,競爭就會變激烈,自然就會開始漲價。大廠出來的創業者變多之後,他們自己會互相比較。

核心就是創業者越來越強了,投資人變多了,所以價格就漲了。

去年還有幾個契機,一個是影石科技的上市,同時拓竹科技在一級市場受到很大關注,而且拓竹本身有很強的賺錢能力,所以大家會認爲這個行業是值得投資的。這些智能硬件公司有上市的機會,還可以去海外賺錢;一般的消費品又沒有科技屬性,拿不到更高的估值。所以這個行業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財經》:大廠創業者互相比較估值,這合理嗎?

張涵:這是個市場行爲,是供需關係決定的。這是大廠成批出人的時候一個必然會發生的現象。

《財經》:具體怎麼去盯這些大廠的人呢?

張涵:大廠裏厲害的人太多了,隨便一家公司都有幾千上萬名員工,也不可能每個人都去接觸。具體的方式就是“八仙過海”了,你通過朋友去認識,通過自己之前投資的公司去接觸等。

《財經》:從你接觸的大疆系創業者來看,他們的實力怎麼樣?

張涵:整體素質還是比較高的。他們有獨立做過大規模產品的經驗,這個過程中就需要組織團隊、產品定義,供應鏈管理能力等。

《財經》:深圳本地的投資人提到,現在深圳智能硬件的創業公司都被你們幾個大機構承包了,他們都擠不進去。現在還是你們“小圈子”的投資嗎?

張涵:如果看這些創業公司的第一輪融資,那就是頭部基金比較多。每往後走一輪,就會擴大一圈範圍,因爲越往後信息就逐漸公開化了。

創業者也需要有更廣泛的投資人進來,這對於創業者來說意味着更廣闊的資源和更多的可能性,而且也會有更大的議價空間。

《財經》:爲什麼深圳本地的投資人擠不進來?

張涵:這可能和基金的決策機制有關係,有一些基金希望看到創業公司有明確進展了,拿出產品了,再下手。但現在智能硬件領域其實是人才的爭奪,我們先爭奪優秀團隊,那時候可能也就只有創業的想法和方向,公司成立後再去做產品。

同時也和階段有關,過去沒有這麼強的外部競爭,可以看到一家公司然後長期觀察,看它的長時間發展情況。現在留給大家“看牌”的時間更短了。

《財經》:時間更短了,有多快?

張涵:有一些機構可能一個管理合夥人拍板了,就可以很快打錢,我們也會就情況儘快召開投資決策會做結論。

《財經》:很多投資人提到,智能硬件只需要兩輪融資,第一輪用來做產品,產品上市之後如果能跑起來就可以自己賺錢了;第二輪是上市前。但今天很多智能硬件創業公司都短時間內連續融了好幾輪。

張涵:這個描述有點簡單粗暴了。今天的創業公司之間的產品差異和競爭環境不一樣了。如果你沒有激烈的外部競爭,可以這樣做。甚至你也不用融資,你先去做衆籌,拿到預付款後做產品就行。

但現在面臨激烈競爭,就需要更快佔領市場,要在渠道建設和市場上去做更多投入,這就導致你虧錢的週期變長。你站住之後,要往後發展,要做新的創新,又要去競爭,就需要更多融資。

新一代的創業者

《財經》:2025年深圳智能硬件領域的創業者,和另外一些熱門科技行業的創業者相比,有什麼特質?

張涵:他們不太會非常重度地基於大模型去做產品,而是更關注工程上的問題,他們會找更多品類的創新。比如因爲拓竹、xTool(激光雕刻機創業公司)做得很好,我們就可以考慮“Maker”賽道里還有什麼方向值得做,家用的什麼東西可以DIY,男性用戶需要什麼,女性用戶需要什麼。然後就會發現有好多東西可以做。

比如我們就投了桌面CNC的項目,還有一個大疆出來的創業項目是家用紡織機,可以在家裏織布、打毛衣。

另外還有影像方向,大疆僅僅一個Pocket3,就賣出了幾百億元,說明這是一個巨大的市場,很多創業者也在琢磨這個方向。

《財經》:這些切入點很小衆的項目能發展到百億元規模收入的體量嗎?

張涵:很難說不能,這些需求是存在的。很多新的品類你早期來看,你也會覺得很可笑,但最後它變成了一個很大的市場。

《財經》:深圳是世界工廠,供應鏈極其發達,一個產品賣得好了,很快就會被複制。

張涵:今天的這些智能硬件和過去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們更多加入了軟件的能力。工廠可以複製出產品的外殼,但裏面的軟件和實際的產品體驗,很難複製。

所以今天的創業者他們都往品牌化的方向發展,他們不是鋪貨的。一個產品需要更高的品質,加入AI的能力,還要美觀、輕便,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整體硬件的設計難度變大了。

而且現在可以創新的方向和品類還有很多,沒有必要直接上來就正面競爭。你要做一個和別人一樣的品類,那你至少要湊齊有相同甚至更好能力的團隊,但人家已經建立了先發優勢了。

《財經》:我們看到深圳已經有好幾家智能網球機的創業公司了。

張涵:不是好幾家,是好幾十家。

我覺得可以先看這個市場,網球機的確是剛需的產品,尤其是北美市場,那邊網球場地多,但教練很貴,而且陪你打網球的人不好找。之前市面上的網球機體驗太差了,如果你要讓網球出來的速度足夠像人且穩定,就需要很大的配重,做出來可能要三四十斤。這裏面涉及AI如何應用,攝像頭怎麼放,怎麼才能幫助你提高網球技術等,裏面能智能化的空間不小,所以很多人都在做,但現在還處於賽馬階段,要看誰能跑出來。

《財經》:前兩年你們已經投了不少項目了,2026年你們要怎麼投?

張涵:我的感覺是這個行業還不斷有新的人進來,有項目我們就要繼續去看,期待這些創業者的創新思路。

《財經》:我以爲你會說因爲品類還沒做完。

張涵:品類我們沒辦法去界定,但我們會有大的方向,比如面向女性用戶的,適合中老年人的,或者寵物用品。除了前面提到的Maker,還有可穿戴、智能交通工具這樣的大主題。但具體要做哪些品類,是創業者們決定的。

智能硬件這個行業的好處是它的商業模式很成熟了,不需要去教育市場,在AI大模型的加持下,還催生了新的商業模式,除了賣貨,還可以通過軟件服務再收費,比如按月付費,商業模式比原來更好了。

《財經》:現在去美國衆籌也已經變成流行趨勢了,有些投資人會把衆籌金額當成是否要投的指標。

張涵:衆籌這件事不同的人標準不一樣。衆籌平臺的數據也不如以前有質量了,現在更像是一個廣告平臺,公司投放了多少錢,就可能拿到多少衆籌成績,不能只看這個數字。

可以同品類之間互相比較,比如同行的兩家公司,都拿到了300萬美元的衆籌,但一家投放了100萬美元,一家投放了50萬美元,這就能看出效率的差異來了。

深圳速度與深圳故事

《財經》:深圳供應鏈的高效是這一次智能硬件創業熱潮的基礎,深圳的供應鏈具體有多快?

張涵:深圳速度最極致的體現是做板子,比如做AI玩具,要做一個很基礎的功能,你給工廠方案和具體需求,第二天工廠就把板子送來了,而且成本很低。如果在國外,可能要等一兩個月。

但如果你要做加工相關的,還是要去工廠做排期,有的時候也要等一週到兩週。

《財經》:這一輪深圳的創業者們還有一個比較明顯的特點是大家都要做品牌了,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只賣貨了。過去我們採訪創業者時,他們會提到安克創新,認爲這是深圳做品牌的代表。

張涵:是的,但這一輪硬件創業和安克還不太一樣。安克選擇的路很難,他們把一個誰都可以做的產品,做成了品牌,這是他們厲害的地方。

今天很多創業者做的是其他人不那麼容易做的產品。過去深圳的“大賣”們是不做品牌的,現在的智能硬件成本更高,技術含量更高,他們需要賣出高溢價,就需要有品牌,更多的創業者也都有了品牌意識,也希望創業更加成功而不僅僅是做個生意。

《財經》:大家的感受是,前幾年深圳沒有太多一級市場投資。爲什麼現在開始關注了?

張涵:我剛開始做移動互聯網投資時,確實大家都不在深圳,去深圳最多看一點遊戲項目,圍繞騰訊生態做的那些,投資機構,特別是美元基金在那邊找不到適合自己的資產。

但現在深圳那幾家公司已經告訴你它們的規模足夠大了,百億元以上年收入的公司也非常多。

《財經》:很多投資人和業內人士都提到,2026年夏天會是一個關鍵節點,那之後智能硬件的投資熱度可能會冷下來。這種情況是會勸退一些投資人,還是會繼續變熱?

張涵:現在還是會有更多人繼續進來,再往後大家新鮮的idea(想法)越來越少了,同質化競爭多了起來,市場就會迴歸理性。然後大家就會互相看看交付和增長的情況,你的品類選得到底對不對,你的技術、產品實現程度怎麼樣,你的供應鏈和生產能力怎麼樣。

《財經》:短期內拿到多輪融資,這種情況會影響深圳創業者的心態嗎?

張涵:一些大廠出來的創業者,他們實際是看過“大錢”的,比如我們之前投資的一個創業者,他原來在一家大廠裏負責一條產品線,公司對那個產品的計劃是做50億元的年收入。他操盤過這種規模的產品,本身眼界就是比較開闊的,不會覺得這些融資算什麼。

中國硬件引領全球

《財經》:這一波創業公司中,會出現下一個拓竹嗎?

張涵:我們希望是有的。

這一波里有很多是做傳統產品的替代,比如交通工具類,有一些產品是替代原來非電動化的。中國的整個電動車產業鏈已經碾壓全球了,我們爲什麼不能把其他交通工具改造成電動的?比如電動摩托車、電動摩托艇等等。

當初日本企業把家電,包括白電、黑電完全更新了一遍,它們做到了引領全球。現在我們的智能硬件產品也能引領全球。

《財經》:大廠們也有不少在佈局智能硬件的,創業公司們會被擠壓嗎?

張涵:大廠什麼都可以做,但絕大部分創新方向他們不容易做到頂尖,他們可能佈局10個方向,有1個、半個能成功。創業公司會更集中、更高效。大廠有品牌優勢和供應鏈優勢,但剩下的研發、產品體驗這些東西反而會被掣肘。大廠做一個產品,要考慮很多東西。

比如智能眼鏡,大廠做眼鏡的時候就想什麼都往上加,只有這樣才能把我本身的互聯網服務都加進去,就變成一個“入口”了,但那樣硬件體驗會變差,戴一陣子就累得不行,還怎麼用?

創業公司就會不斷優化產品體驗,要先考慮用戶願不願意用,再考慮在裏面加什麼功能。

《財經》:供應鏈會是一個門檻嗎?

張涵:供應鏈對於本身就有的創業者還好,但如果你想做大廠的競爭對手,比如你要做無人機,那供應鏈對你來說就是一個很高的門檻,無人機最好的供應鏈都在大疆手裏,你如果重新找供應鏈,做出來的東西就不夠好,產品就沒有競爭力了。

除了這種情況,其他就是供應鏈的管理了,如果做的是一個全新的產品,其中有一部分東西是需要定製的,那在交期方面就需要協同,你還得知道不同的工廠擅長做什麼,做得好的工廠在哪裏。

《財經》:除了大廠出來的創業者,其他背景的創業者們你們會關注嗎?

張涵:這就是創業者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他們的背景重要也不重要。大廠出來的創業者在融資、品牌定位、產品研發和規模化量產及交付等方面有成熟的經驗,但還有很多年輕的創業者,他們或許經驗不足,但也因此可以另闢蹊徑,往往能做出非同一般的成績,比如我們投資的宇樹科技創始人王興興,就是典型的outlier(統計學中的異常值),他們也是我們重點關注的創業者羣體。

《財經》:今天很多深圳的創業公司成立的第一天,就佈局全球市場,這已經是標配了嗎?

張涵:有兩類,一類是你說的這種,還有一類是現在國內市場打磨一下產品,如果能在國內的競爭環境中打贏,那在海外市場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這是不同的策略。

沒有哪個產品只想賣中國市場,除非是極具本地特色和文化的產品,完全賣不了海外市場。

我們可以用中國硬件和技術能力,做全球市場的創新品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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