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裏有個概念叫作「持續聯繫」（Continuing Bonds），它指的是：在重要的人離開之後，我們很難徹底放下或告別，而是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與對方保持內在關係[1]。
遺物是這樣一種存在：
它會帶來安慰，讓人感覺逝者還以某種方式陪伴在身邊，也讓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未能完成的告別，有一個可以安放的角落。
也許我們終其一生都無法真正告別那些失去。
但是要記得，「哀傷就是愛，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
清明節快到了，如果你也曾經歷喪失帶來的悲傷，或是其他難以言說的感受，我們想向你徵集一些。
它也許是一張舊照片、一段捨不得刪除的聊天記錄、一件貼身的衣物、一個從 TA 身上延續下來的習慣......
在這裏，你可以分享遺物背後的故事：它是什麼？曾經屬於誰？逝者和它之間有什麼樣的故事？每次看到它，你最先想起什麼？
就在去年冬天，「簡單心理」編輯部的同事崇衫，失去了她親愛的小狗丟丟。
▼ 以下是關於丟丟的「遺物故事」：
@ 崇衫
今天是丟丟去世的半週年紀念日。去年 9 月，它回了汪星，享年 17 歲，差一點就能「成人」了。
在最開始的階段，我會覺得丟丟不是去世了，只是「隱身」了。那些日子裏，我會特別留心小區路邊、樓門口的草坪，還有丟丟經常待的地方，好像只要拿眼睛使勁兒看，就能把它找出來。
那時候，我的感受不是「悲傷」，而是對「失去」的直接反應：「我本來有狗的，現在沒有了」。
爲了彌補這種缺失，我買了個長得跟丟丟有幾分像的玩偶，把玩偶屁股那裏的標籤剪掉，塞進去一點丟丟的毛毛，然後再縫起來。有一次，我抱着它窩在被窩裏看劇，一集結束後，我掀開被子，發現它是暖的、有溫度的。我下意識把手放在它的肚子上，屏住呼吸去感受心跳和起伏的呼吸（當然是我的幻覺），我哭得很傷心。
我開始理解爲什麼恐怖片裏，那些喪子的父母很容易被跟孩子很像的玩偶蠱惑。因爲捂熱一個玩偶，總比捂熱一個骨灰罐容易。
我想給我媽也買一個小狗玩偶，一開始她不要。後來她過生日那天，我們去商場喫飯，她說剛剛路過的店裏有個很像丟丟的毛絨玩具。於是我們繞回去找，我在店裏找了半天也沒看到，我媽指給我看，我才發現原來她不認識史努比。
據說史努比在全球擁有 3.35 億粉絲，這樣一個大明星狗，在我家也只是一隻無名小狗的替身，有時還要充當我媽的手機支架。
後來，我媽定製了幾個小狗鑰匙扣，用的是她手機裏的照片。不知道拍照那天怎麼了，丟丟拉着個臉，老大不高興。我把其中一個掛在架子上，躺在牀上就看到丟丟的大頭晃晃悠悠地盯着我，很是詭異。
「人，我會一直監視你的…永遠…」
一項英國調查裏，部分受訪者表示，即使寵物已經去世，他們仍能感受到它就在身邊[2]。我很少有這種感覺，親眼目睹生命消逝的過程後，我很難相信逝去的生命依然「存在」。
狗年紀大了，也會像人一樣犯糊塗。丟丟走的那一年，有時候會突然不認識回家的路，每當它三過家門而不入，我都很難分辨它到底是還想玩，還是單純找不着家了。在它病情惡化的日子裏，你能感覺到它的神智比生命力更快地消逝，很難說那時候它還認不認得出我們。
丟丟發病得很突然，當時它的身體不僅有腫瘤，還有心臟肥大和一些其他的小毛病，遠看「羣英薈萃」，近看「毛病開會」，很難說到底是哪個地方成了壓倒它的最後一根稻草。在短短 15 天的病程裏，它曾經短暫地好起來過，突然能自主站立和走路了，還主動地喫了兩口飯。我們一家的心終於鬆快下來，想着興許丟丟還能熬過這一年，我安心地買了 20 斤進口狗糧。
然而一覺起來，丟丟的狀態很快又惡化了，甚至比一開始還差。輸液、打針、喫藥……什麼東西都不能讓它陪我們更久了。
半夜睡不着的時候，我經常覆盤那段時間是哪裏出了問題。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開悟，那或許不是「好轉」，而是「迴光返照」。
早知道就給它買更貴的罐頭了。
但我想，生命的結束，並不等同於生命力的終結。留下來的人主動去創造一些故事和回憶，或許能讓這種「活着」的感覺延續下去。
去年萬聖節，我買了小狗貼紙，把丟丟的骨灰罐翻新了一下，還買了一個骷髏小人和骷髏小狗，在丟丟前面演情景劇。現在我還會過一段時間就給它倆換個 pose 。我還打印了很多丟丟的照片，貼在「五年日記本」裏。這樣一來，往後的幾年，我只要翻開日記本就能「偶遇」丟丟。
很長一段時間裏，心理學界對喪親之痛的理解都是「線性」的：從親人離世後的悲痛，到釋懷和放下，彷彿存在一條普遍而可預測的軌跡。但很多人的真實經驗是哀傷永無止息，它只是以不同的方式，繼續留在生活裏。
作者 崇衫、予警
責編 羅文
封面/頭圖 《苦盡柑來遇見你》
參考文獻
[1] Hewson H, Galbraith N, Jones C, Heath G. The impact of continuing bonds following bereavement: A systematic review. Death Stud. 2024;48(10):1001-1014. doi: 10.1080/07481187.2023.2223593. Epub 2023 Jun 19. PMID: 37336784.
[2] https://www.vetvoices.co.uk/post/grief-in-companion-animals-is-it-the-same-as-losing-a-hum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