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背影、名字……9個關於遺物的故事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4-05

香港中文大學社工系博士後李昀鋆在接受「簡單心理」採訪時,說到過一個畫面:哀傷是裝在玻璃罐子裏的石頭。大衆的期待可能是隨着時間的過去,這個石頭要慢慢變得越來越小。實際上很多時候石頭不會變小,但是罐子會變得越來越大。

很多時候,哀傷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那裏。但是,「哀傷不是病,它不需要被療愈。哀傷是愛,是我們想要繼續愛 TA,即使 TA 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而「遺物」,就是這份愛的載體。它不一定是多麼昂貴、多麼特別,卻能夠讓離開的人,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參與我們的人生。

清明節前夕,我們向讀者徵集了「遺物故事」,收到了許多珍貴的分享:有人記得一串再也無法撥通的電話號碼;還有人在書桌上,十年如一日地擺着一個小玻璃罐……

在這些故事裏,生活的罐子在變大,哀傷的石頭沒有變小。哀傷和愛被允許放在一起,被允許一直帶在身邊。

01一串電話號碼

@ 兔兔 28歲

小時候,手機在老家還不算很普及,大家基本都靠座機聯繫。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們縣城還會印那種全縣的電話簿,上面寫着每家每戶和各個單位的座機號碼,想要找誰就翻那個本子打電話。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各家的電話號碼是根據家庭住址排出來的,所以一個家庭的座機號碼,就像是那個家的代碼,既能代表物理和空間上的家,也是一個家庭內部的親情密碼。

我的奶奶人緣非常好,每天一大清早,就有很多奶奶到我家門口喊她出去散步,白天也常有奶奶的朋友打電話到家裏。親人們也打這個號碼聯繫我們。後來座機逐漸不用了,這個號碼變成了奶奶的手機號。當座機退出生活後,奶奶用她的小靈通守護了,我們對家人聲音最初的記憶。

奶奶生病臥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每天都會給很多人打電話——給孃家人打、給朋友們打。再後來奶奶身體越來越差,其他奶奶也一天天耳背、一天天說不清話了,奶奶的手機逐漸不響了。

奶奶去世以後,我一直很恍惚。我第一次對這件事情有實感,就是意識到這串號碼以後再也不會撥通了。但我知道,我們家裏任何一個人都會一直記得這個號碼。

某種意義上,這串號碼就是奶奶,就是媽媽,就是老伴,就是我們家。想起這串號碼,就想起以前同家人聯絡的心情,想起那個曾經安裝着座機電話、一家人生活了幾十年已經被拆掉的老院。那裏有太多的記憶,是大家最眷戀的一個家。

02一張合影

@ 匿名 36歲

今年 3 月中旬,在給離世的外婆整理遺物時,我留下了一張拍攝於 1993 年的一張老照片。因爲怕折,我一直把它夾在一本書裏。

這張照片是外公、外婆和我三個人的合影。他們站在兩邊,3 歲的我在中間牽着他們的手。24 年前,外公去世,如今外婆也走了,這張照片是我對兩位老人最後的懷念。它讓我想起小學的時候,我在外婆家樓下的樹蔭下寫暑假作業。

03

視頻裏的背影

@ Jin 32歲

上一個馬年的除夕,我們在家裏放煙花,我拍下了一段視頻。煙花熱鬧絢爛,爸爸的背影從我鏡頭前路過。

那個新年和春天很美好。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下一個新年我就沒有爸爸了。那年還是他的本命年——他沒有等到。

這個視頻我留了十一年多,它是爸爸在這個世界上留存的唯一的影像記錄。之前在我的 iPad 裏,後來 iPad 太卡了,我把視頻轉存到電腦上。就這樣轉來轉去,有一次我怎麼也找不到了,查找搜索了很久。找回來後,我在手機、電腦、郵箱都備份了一份。

每次看到這段視頻,煙花在夜空中熱烈地綻放,又迅速消逝,好像人生的某種寓言。

爸爸,如果你有來生的話,不要那麼辛苦了。我經常在半夜想你想到流淚,卻又很怨恨你。對我來說,夢裏的你仍是威壓的存在。但有一次,你也來夢裏給我送老家的豆麪。你說來學校接我,可是我怎麼都找不到你的車。

03

瑞士糖、玉米糖、葡萄糖

@ 烏鶇 24歲

我愛喫甜的,隨我姥爺,家裏人叫他「糖公祖」,叫我「小糖公祖」。

我記憶裏最幸福的時刻,就是每天午睡起牀,總有各種各樣的甜食等着我:鉢仔糕、玉米糖、葡萄乾……他一份,我一份,一起喫。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 Sugus 瑞士糖。那個時候,瑞士糖在廣東特別火,陳奕迅還拍了代言。一個喜慶的紅罐子裏裝着各種口味的水果軟糖,是給小孩最好的年禮。可我收到的紅罐子裏只有兩顆糖,我很失望,問姥爺爲什麼它不是滿的。他眨眨眼睛說:「你先喫了,明天再來看。」

從那以後,每天午睡起牀,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紅罐子。每一次打開,裏面都有兩顆糖,喫完了,第二天又有。我覺得那是一個特別神奇的紅罐子,糖好像永遠會從裏面「長」出來,永遠都是兩顆——一顆給我,一顆給姥爺。

後來我長大了,糖罐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再後來裏面裝了布料、針線、紐扣,然後又空了,最後不見了。

到生命的最後,姥爺能喫的只剩葡萄糖了。我最後一次去病房裏看他,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變得乾枯蒼老,我多希望那個掌心裏還能再變出兩顆瑞士糖。他走後的清明,我們回祖屋燒紙。小姨告訴我,她爸爸最愛喫的其實是玉米糖。她不停地買,他的供桌上就會一直長出玉米糖。

我還是愛喫甜的。愛我的人總會知道要給我送糖,但更多時候,我自己給自己找糖喫。每當我覺得特別苦,姥爺就抱着那個紅罐子在我腦海裏走過。

糖罐總是不滿的,但不要害怕,不要被匱乏的恐慌哄騙,只要一直好好生活,永遠都會有新的糖出現。

04

三個人

@ 風致 22歲

媽媽過世後,留下了大姨、我和姐姐——三個人。

大姨和媽媽是結交姐妹,互相照看過對方的孩子長大,直到後來天各一方。媽媽離開後,我畢業了,從陌生城市來到她們身邊。我們一起喫飯、逛街,隨意聊天時會說起過去的小事,就好像是媽媽還在,只是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

這是一種微妙的圓滿。我也不用一個人揹負巨大的思念,卻無處可說了。

05

袖套、煙、西洋參

@ 無敵大緬因 30歲

快 4 年了,奶奶的袖套一直被我放在抽屜裏。

那個冬天,我穿羽絨服去奶奶家,沒有戴袖套。奶奶說:「借一雙我的給你,記得還我哦」。但後來還沒有機會還,奶奶就過世了。

每次看到袖套,就想起奶奶給我做我喜歡喫的菜,有滷鴨和芹菜炒肉絲。她一邊看我喫,一邊笑呵呵地和我說話。

奶奶,我也想做這 2 個菜給你喫,你可以教教我嗎?

@ Tim 32歲

爺爺走後的這三四年裏,我偶爾會抽一抽菸,抽的時候會覺得在跟爺爺溝通。爺爺,我好愛好愛你,也好捨不得你。自從你走了以後,我感覺沒有家了。

@ 妹仔 31歲

一個小的玻璃罐,裏面是切片的西洋參,它在我的書桌上放了 10 年。

我身體不好,小時候外婆一個人帶我。我考試容易緊張,她就會給我用西洋參泡水、燉湯。這罐是專門給我含着、或者泡水喝的。

如果再見面,可能只是喊「阿嬤」,好像說不出什麼話。

06

我的名字,

是爺爺的遺物

@ 聰敏 28歲

前兩天回長沙掃墓,車開到陵園的時候,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着,來和爺爺奶奶一年一見了。

這兩個月事業有點停滯,過年回家休息,年後到處奔走出差,絕對的放鬆與絕對的忙碌讓翻湧欲出憋悶情緒沒有找到合適的出口。定好掃墓時間後我就在想,今年在爺爺奶奶面前應該要比往年哭得大聲吧。畢竟,他們是世上唯二——即便是我自己沒有正視自己的情緒,他們也會好好正視我情緒的人

我大概內心更成熟了。今年在陵園,從停車到走到墓前的那一路,我心裏沒什麼情緒,甚至抽離出來想,怎麼今天一點情緒都醞釀不出來?微雨的天氣也沒帶出我的憋悶與難受,反而越近一步,最近的煩擾就越是消散一點,心中也更加安定。

走到墓前,愁緒已散,竟升起如離家遊子般報喜不報憂的心。我不想告訴他們我的苦悶,不捨得對他們表述我的委屈,我靜靜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拍得很精神。兩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在兩個小小的盒子裏,被放在碑墓裏。

的確,今年的眼淚比往年的多多了,但我也只是叫了一句嗲嗲、娭她,像我 22 歲前的每一天一樣。

聽着姑姑們在墓前祈禱,我突然想到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在很長時間裏,我都有名字羞恥,覺得它不好聽,還總被人叫錯。步入青春期後,言情小說暢行,裏面男女主角的名字在那時的我看來簡直好聽得不像話,彷彿看見名字就知道名字背後的人有多麼特別而美好,我的名字羞恥更嚴重了。

而今很少會有人連名帶姓地叫我,但在這方墓前,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名字是爺爺的遺物。姑姑說我出生之前,爺爺每天都在翻書,後來他把選好的名字寫好,拿紅紙包住,在我出生的時候放在了我的襁褓裏。這個取自《江革傳》的名字,是爺爺愛的證據,28 年如影隨形。

以前,我不喜歡我的名字,但今天我謝謝它——它是爺爺留給我的遺物,不是用來供着的,是拿來活的。

一直以來,我都很遺憾沒能和爺爺、奶奶拍過一張正經的合照。但小時候我很喜歡看《櫻桃小丸子》,還跟着剪了小丸子同款髮型。小丸子和爺爺之間的感情,就像我和我爺爺一樣。直到現在,我的微博、抖音背景圖,依然是小丸子和爺爺。

嗲嗲,如果可以的話,多和娭毑來夢中看我,我也想和你們再聊聊天。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能記起你們叫我名字的聲音,只是我好想再聽一次。

編輯 予警

責編 羅文

封面/頭圖 《 入殮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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