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有些童年創傷,三十歲後才爆發?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5-11-26

去年夏天的某一個深夜,24 歲的我在獨居的出租屋書桌前,我在寫日記,寫着寫着,突然不受控制地爆哭,發抖,崩潰不已。

線頭是一個遙遠的童年場景,身體的記憶把我強制拽回了九歲時的一個創傷場景,喚醒了我內心最深處的孤獨、不安與委屈。

我和朋友傾訴時,她說,這是「閃回」Flashback),一種情緒重現。

我想起曾經有兩個朋友突然陷入抑鬱都是在困境結束、人生牌局突然變好的時候,有人買房結婚,有人則是終於大學畢業,逃離了原生家庭,開始經濟獨立。她們困惑地問我,「爲什麼偏偏是現在,一切都走上正軌了,過去卻來糾纏我?」

這並不是一個孤例。很多年輕人都會在 25-35 歲之間,爆發童年創傷,不斷與心理問題作鬥爭之中。也許你也曾發出這樣的自我懷疑:爲什麼我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還會被情緒控制?

我曾看過一個熱帖:「在第一次離開一個集東亞父權、優績主義、物質富裕和精神貧瘠的原生環境(包括家庭和學校),很多人像是一個完美的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CPTSD)案例。」

心理學家弗洛伊德說:「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它會以更醜陋的方式爆發出來。」

圖源:網絡

01

被生存模式凍結的,

終將「解凍」

1. 創傷的延遲表達

也許大家會有這樣的經驗,喫完飯才後知後覺手指切菜時有一個傷口,或者在一場激烈的運動對抗之後,久久才找到身上不知名的磕碰,淤青發疼。感知到疼痛,與受傷的當下,似乎隔着一段距離。我想,創傷有時也是如此。

研究顯示,直到 21 世紀初,人們普遍認爲絕大多數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會在潛在創傷事件發生後最初幾個月內出現,但創傷是會延遲的,在 20%至 30%的病例中,PTSD 的發病時間(定義爲所有診斷標準均已滿足的時間)會延遲 6 個月以上。[1]

延遲性創傷後應激障礙 (D-PTSD)的發生,正是身體和心靈在複雜環境下努力「活下去」的結果。

《 黑暗榮耀 》

2.危機下,你不得不「凍結」

在創傷心理學與神經科學領域,「凍結」反應並非一個文學隱喻,而是具有明確神經生理基礎的、進化保守的防禦狀態。其核心理論支撐是 Stephen Porges 教授提出的多迷走神經理論。[2]

波戈斯的理論提供了一種解釋:自主神經系統調節三種基礎生理狀態,不同的安全狀態決定了哪一種生理狀態被激活。

▨ 社會參與(腹側迷走神經複合體): 面對危險,優先啓動「社會參與」系統,我們向周圍人求助、呼救、尋求安慰。

▨ 戰鬥/逃跑(交感神經系統): 如果沒有人響應我們,或我們面臨立即到來的傷害時,系統升級爲戰鬥或逃跑反應,動員身體應對危險,或者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 凍結/崩潰(背側迷走神經複合體): 如果這些策略都失敗了,我們無法逃脫,陷入「無能爲力」,最古老的背側迷走神經通路會被大量激活。這是一種原始的防禦策略,通過大幅降低新陳代謝、進入僵直、麻木、解離的狀態,來降低痛苦並可能提高在捕食者手中的生存幾率,這種狀態稱爲驚呆或崩潰。[3]

因此,創傷不僅表現爲「戰鬥或逃跑」,也表現爲情感麻木、無法感受現實。

Bessel van der Kolk 在經典著作 《身體從未忘記》中,寫道,「如果你的照顧者攻擊你,你就必須尋找另一種方式處理你的害怕、憤怒和沮喪。只靠自己一個人控制着恐懼,有可能引發其他的一系列問題:解離、絕望、成癮、長期驚恐,以及那些變得恐懼、疏遠和剝削的人際關係。這些患者的經歷,讓他們幾乎不能發覺過往經歷和現在感覺及行爲之間的關係。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都不可控制。」

這就是我們所經歷的。在我們年幼時,在教育系統或者原生家庭中受到了傷害,力量太小,不足以戰鬥,也不滿足逃離的條件,感到無力的時刻,往往只能——刻意地遺忘與模糊化記憶。

那是身體在幫助你隔離情緒,專注當下的的生存境地,從巨大的無法承受的痛苦中倖存下來。

《 春潮 》

02

東亞人更普遍的創傷——CPTSD

1、這不是 PTSD,而是更普遍的 CPTSD

如果說一次性的重大創傷會讓人短暫地「凍結」以活下去,那麼長期處在不安全的關係裏,凍結會變成一種慢性生存模式。

對很多東亞年輕人來說,真正影響他們的不是單一事件,正是這種持續多年、反覆發生、且來自親密關係中的創傷——CPTSD(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

與 PTSD 的區別在於「一般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往往與某一次心理創傷有關,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患者則多次重複遭受虐待,創傷持續時間久,甚至歷時數年。童年受虐是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常見誘因」。

這一類傷害更長期、慢性地侵蝕我們的主體。創傷事件不僅僅包括偶發的、嚴重的刺激性事件(如戰爭、天災、恐怖事件等),還包括在成長過程中遭受的羞辱、貶低、欺凌、背叛、情感忽視、過度控制等傷害。這些傷害或許你難以訴說,但帶來的創傷卻可能遠甚於單一事件。[4]

具體表現爲「難以控制情緒,喜歡過度訴說,容易錯信他人,憂鬱茫然,自我厭惡,難以維持與他人的關係,與利用自己的人保持着不健康的人際關係,有過激傾向,但無法容忍別人的過激行爲」。[3]

大部分東亞女孩都經歷過類似的症狀,總是「覺得自己身處危機」。而成年後,當刻意遺忘的痛苦在心底重新泛起時,心中的委屈感幾乎壓過了一切。

《 療愈心中的傷口 》

2. 創傷也是一種哀悼

當凍結變成習慣,我們不只失去了情緒調節能力,也失去了對愛與安全的期待。

因此,複雜性創傷常常不只是恐懼,更是一種深層的哀悼——哀悼那份「本該擁有但未曾得到」的安全

最近,我讀了《我的骨頭從未忘記》,作者寫道:「創傷並不只來源於捱打、無人照管或羞辱,那只是一個層面。創傷還是一種哀悼,哀悼你本應擁有的幸福童年——有在你膝蓋摔破時過來抱你親你的媽媽,有帶着一大束鮮花來參加你畢業典禮的爸爸。你身邊的其他孩子都有這種童年。創傷是爲成年的你不得不自我養育而感到悲哀。」

失去的悲傷與清算的悲傷如此不同。「清算的悲傷發自肺腑,帶着憤怒甚至還有一絲暴力傾向,似乎可以用報復或正義治癒。失去的悲傷更像渴求,彷彿是空洞的、無法滿足的飢餓。」

《 女孩 》

03

不一定是又遭遇了劫難,

而是終於走向安全了

我的朋友 Joy 終於自我養育到了三十歲,因爲某件小事與伴侶產生爭執時,觸發了童年被拋棄的情緒,她異常地尖叫着,砸東西,不受控制地顫抖,強烈的反應嚇壞了她的伴侶。

幸運的是,安全型的伴侶走過去緊緊抱住了她,告訴她,「我在,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而這種痛苦的重現,恰恰是療愈開始的信號。

在《身體從未忘記》這本書中,作者寫道:「我們當然都希望走出創傷,然而,負責我們基本生存功能的那部分大腦(深藏於我們的理性大腦之下)並不擅長否認記憶。即使創傷性經歷過去了很久,這部分大腦也有可能在一些輕微的危險信號下激活大腦的應激迴路,讓大腦產生大量的壓力荷爾蒙。這會引發負面情感、強烈的生理感受以及衝動的攻擊性行爲。」

所以,如果成年後的你長大了,創傷爆發,不要懷疑此時的情緒崩潰是「莫名其妙」,而是你終於登陸了「安全島」,可以「解凍」了,你有力量來面對過去發生的一切。

1、安全是解凍的先決條件

「解凍」正是創傷療愈的核心。在臨牀語境中,「解凍」指的是被「凍結」的創傷性記憶與體驗,得以在安全環境下被整合處理的過程。心理學中,許多創傷療法的核心就是創造安全的「解凍」環境。

根據多迷走神經理論的「神經感知」原則,只有當個體的環境(尤其是社會人際環境)被神經系統中感知爲安全時,高階的腹側迷走神經通路(社會參與系統) 才能被有效激活。腹側迷走神經的活動,能夠自上而下地抑制低階的防禦狀態(包括交感神經的過度興奮與背側迷走神經的凍結/崩潰),從而爲「解凍」創造必要的生理基礎。[5]

2、爲什麼過去的童年創傷容易在25-35歲間「爆發」?

·認知成熟

首先,神經科學發現,我們大腦中負責理性控制和整合複雜記憶的「總司令」——前額葉皮層,直到 25 歲左右才完全成熟。[6] 這意味着,我們直到此時才真正具備處理早年創傷的「生理硬件」。

·外部安全的建立

心理學家 Jeffrey Arnett 提出的 「新興成年期」 這一發展概念,指 18 歲至 25 歲左右,甚至延至近 30 歲的階段。這是個體在愛情、事業和世界觀上進行關鍵探索的時期。[7]

在 25-35 歲,這個年齡段正處在「新興成年期」的尾聲,大部分人都結束了求學。原生環境的「生存模式」結束了,而新的「生活模式」開啓。

我們開始嘗試建立穩定的親密關係、追求事業成就、並可能組建家庭,擁有新的安全基地。而這些成年期的核心任務,人生角色的轉變,容易激活我們內心深處由童年創傷所塑造的不安全依戀模式、自我價值感創傷和關係創傷。

·中年危機與過往創傷的交織

隨着社會時鐘的到來,中年危機對創傷未愈的人來說,格外艱難。在完成了社會期待的任務之後,自我認同和存在主義問題找上門來,人們往往開始更深入地思考元問題,比如「我是誰」「我渴望的生活是什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而此時,很可能童年時建立的各種防禦機制也會開始失效,比如過度工作、情感隔離、取悅他人等。到了 30 歲,職業倦怠、健康危機、空虛或者關係問題,會使「假裝正常」的代價變得難以支付。

直面問題,是爲了成長必經的「生長痛」。

《 我愛上的人是奇葩 》

04

必要的「排毒」,

治癒的起點

創傷爆發,也並不是人格倒退,而是一場必要的「排毒」過程。那些積壓的焦慮、憤怒和痛苦,釋放出來,就是自我整合的契機。

在《身體從未忘記》中,作者寫道,康復的核心是自我覺知(self-awareness)。而創傷康復的根本工具之一,是學習即使是在接觸痛苦和可怕的回憶時,都能平靜地呼吸,而且有意識地保持一定程度的身體放鬆。

大多數人而言,這意味着[3]:

▨ 找到一種平靜而專注的方式

▨ 學會面對那些能夠觸發你回憶的那些圖像、思維、聲音和軀體感覺;

▨ 找到一種讓你充滿生命力、與周圍的人親近的方式;

▨ 不再需要把祕密保守在自己心中,包括你如何讓自己倖存下來的方式

從根本上來說,複雜性創傷是人際關係創傷。這些原本應該給予你關愛、讓你產生信賴感的人,結果卻傷害了你。書中漢姆醫生認爲,要想從人際關係創傷中走出來,唯一的方法是不斷操練人際關係之舞,而不只是閱讀自助書籍或獨自冥想。

一定要走出去,練習如何與他人維持關係,重塑遭到破壞的信念——這個世界可以是美好安全的。

《 我愛上的人是奇葩 》

在《我的骨頭從未忘記》的結尾,作者分享了一段感受,通過不斷重新自我養育後,走出創傷的感受,希望所有經歷過創傷的人都能感受到這種輕盈:

如此看來,「腳踏實地」這個名稱很合理。這種全身心投入當下的體驗,讓我把注意力完全聚焦在活着的快樂上。那是一種巨大的快樂,從頭到腳。意外的是,我竟然潸然淚下。這種快樂就像盯着太陽看那樣強烈,並且得來全不費功夫。這種令人歡愉的新「藥」竟然是免費、合法且零卡路里的,我簡直欣喜萬分。

我不斷對自己重複這句話:「你很痛苦,但也在竭盡所能地療愈自己。」

作者 Kira

責編 羅文

頭圖 《 黑暗榮耀 》

封面 《 黑暗榮耀 》

參考文獻

[1]Bonde, Jens Peter Ellekilde, et al. "Time course of symptoms i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with delayed expression: A systematic review." Acta Psychiatrica Scandinavica145.2 (2022): 116-131.

[2]Porges, Stephen W. "The polyvagal perspective." Biological psychology74.2 (2007): 116-143.

Emerging adulthood: A theory of development from the late teens through the twenties

[3]Van der Kolk, Bessel.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New York3 (2014): 14-211.

[4]Walker P. Complex PTSD: From surviving to thriving[M]. Tantor Audio, 2018.

[5]Porges, Stephen W. The polyvagal theory: Neurophysiological foundations of emotions, attachment, communication, and self-regulation (Norton series on interpersonal neurobiology)

[6]Gogtay, N., et al. (2004). Dynamic mapping of human cortical development during childhood through early adulthood.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1(21), 8174-8179.

[7]Arnett, Jeffrey Jensen. "Emerging adulthood: A theory of development from the late teens through the twenties." American psychologist55.5 (2000): 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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