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快速變化的 2025 年,人們在關係中的困惑變得前所未有地複雜:
我們更渴望親密,卻更害怕暴露真實;想要擺脫孤獨,卻隨時被「下頭」推開;期待好結局,卻常常卡在那些懸而未決的故事裏。
本期 WEEKLY,我們選取了 2025 年最新的研究與心理學發現,帶你看見當代親密關係中的四個關鍵議題:
你可以看到:
▨ 約會時,要不要透露自己的心理健康史?
▨ 金錢能否真正改善伴侶關係?
▨ 爲什麼年輕人越來越容易「下頭」?
▨ 面對分手、失去和創傷,我們如何找到「結束」?
01
要不要
告訴戀愛對象:我們抑鬱過
你和約會對象剛剛在餐桌上分享了自己的愛好,最近看過的電影以及對某個新聞的看法,此時你們正在公園裏散步,氛圍很棒,這種感覺並不常有,但隨着聊天內容開始變得深入,你開始擔心一個問題:我要不要告訴 ta 自己的心理健康問題?
心理健康問題的歷史,在約會中會帶來一種特殊的脆弱感。
大家普通的擔憂可能是:ta 喜歡我嗎?
對於有心理健康問題的人來說,更深入的問題是:ta會理解我嗎?還是說 ta 會因爲我現在或過去的一些事情而改變對我的看法?

《 天作不合的我們 》
以上問題大多是無法控制的。
身體往往比大腦更早知道這種糾結。每當人們想分享自己的經歷時,神經系統都會立刻做出反應,比如:胸口的緊繃感,一絲既期待又羞愧的複雜感受,以及將自己置於危險境地的緊張感覺。
這不是害怕被拒絕,而是害怕被誤解,最糟糕的情況是有關心理疾病的污名會突然投射到自己身上。
從心理上講這種擔憂是完全合理的,精神疾病的披露,尤其是像抑鬱症或焦慮症這種較爲嚴重的形式,會激發被他者化的原始恐懼。
研究表明,人們在有心理疾病的情況下對被拒絕的預期,遠高於幾乎所有其他形式的個人披露。這並非不理性,而是後天習得的焦慮。
更何況污名化幾乎不可避免,即使是專業的醫生或心理學家也無法做到毫無偏見地對待心理疾病患者,因爲知識和情感之間總是存在差距,這就是污名存在的地方。
即使人們鼓起勇氣袒露自我,在何時告訴對方也是一個問題:任何時候都看起來不對,要麼太早要麼太遲,要麼關係太親密了要麼還不夠親密。
特別是在關係初期,雙方的身份都是脆弱的,此時向對方袒露自己的心理健康狀況,就像將一塊巨石扔進一片沒有完全凍結的湖泊,沒人知道湖面的冰層會不會因此碎裂。
但 2019 年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晚披露、部分披露或模糊披露往往比早期公開披露引發更多負面反應。在約會的場合中,模糊可能比誠實更具威脅性。人們試圖找到最佳時機、正確的措辭、最安全的情感空間,但這一切都無法讓人們排除關係中的不確定性。
更核心的問題是,對方會「尊重」自己的心理健康問題嗎?這種「尊重」並不只是不判斷、不指責,而是不會把問題誇大,也不會毫不在意,不會因此而尷尬,也不會因此而過於拘謹,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接納。

《 天作不合的我們 》
2023 年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精神疾病披露中更高的開放性預測了更高質量的對話和更深的關係親密度。當人們理解披露背後的背景和意義時,親密感往往會增長,而非縮小。
這並不意味着每個人都會對心理健康問題做出好的反應。但這確實說明,對脆弱的包容正是長期穩定關係的基礎。
02
有了「麪包」
感情就一定會變好嗎?
人們常認爲家庭經濟收入和夫妻關係之間存在一定關聯,收入較低的伴侶可能由於生活壓力和經濟困境而無法維持良好的婚姻關係。
早先心理學家們認爲可以通過向伴侶傳授壓力管理技巧、處理親密關係的技巧,以及就業培訓、收入補貼等方式來幫助伴侶應對經濟和生活壓力,但後續的研究發現,這一切似乎都不如直接對壓力源進行干預。
於是,美國伊利諾伊大學的研究者決定直接給夫妻發錢。
研究者挑選了 443 名低收入家庭的妻子,她們均已生育,且與伴侶處於婚戀關係當中。
這些母親被分成兩組,一組每月無條件獲得 333 美元(約 2400 元),這使得他們的收入增加約 20%,另一組每月 20 美元(約 140 元)。
研究者在 1 年後和 2 年後追蹤測量了夫妻間的浪漫關係質量和關係狀況,以及妻子的生活壓力和滿意度。
整體來看,大多數統計數據在兩種條件下都沒有出現顯著差異。

《 婚姻生活 》
只有在嚴格限制人口學特徵的條件下,研究者才發現了一些顯著影響。比如對於深度貧困的母親(家庭收入低於貧困線水平的 50% ),當她們接受高現金援助時,關係質量有了顯著提升。在特定地點(路易斯安那州),高現金援助組的母親比低援助組表現出了顯著的關係質量提升。
在個體幸福指標方面,兩組母親都表示額外的金錢對自己的生活有一定幫助,她們都有了更高的生活滿意度和更少的壓力。但更廣泛的研究結果表明,額外資金主要用於覆蓋養育幼兒的日常開支(如尿布、奶粉)和其他兒童相關產品,這些資金不會用於大型購買活動(如添置傢俱或搬至更好的社區),因此無法從根本上改善她們的生活狀態。
研究者猜測規模小、強度低可能是補助沒有效果的原因,但 23 年的一項研究表明,疫情期間美國政府提供的大規模財政支持也沒有顯著的效應。
這揭示了低收入家庭關係問題的複雜性,研究者表示,補助和教育需要與其他減少系統性不平等的支持相結合,纔有可能真正產生改善。
03
年輕人
越來越容易「下頭」了?
「下頭」( the ick )描述了一種突然的、強烈的心理厭惡。
你對某個人本來有好感,但某一刻因爲 ta 的一個舉動、習慣、態度甚至是氣味,對方似乎對你不再具有吸引力,任何互動都可能讓你感到抗拒,甚至想立刻從關係裏退出。
「下頭」傾向於發生在一段相互吸引的時期之後,關係發展成熟爲穩定長期關係之前。
研究認爲這種「下頭」可能源於人們對潛在損失的敏感,當人們面對同等的收益和損失時,損失帶來的負面體驗遠高於收益帶來的正面體驗,即使是輕微的「下頭」也可能起到保護作用,使人們在關係進一步發展前拒絕不合適的伴侶。
然而,損失厭惡也可能擴展到一些細微或模糊的信號,這些信號與不兼容伴侶或配偶質量關係不大,卻但導致了更嚴格的拒絕閾值,增加了因爲無關因素或並不重要的因素而拒絕關係的可能性。

《 單身指南 》
研究者對「下頭」進行了一系列調查,他們評估了社交媒體中大量帶有「下頭」標籤的視頻,以識別常見的「下頭」觸發因素,隨後基於這些因素對 125 名參與者進行了調查,其中包括 74 名男性和 51 名女性。約 64% 的單身成人報告經歷過瞬間「下頭」的感覺。
調查結果中,參與者平均有 6 次「下頭」經歷。其中有 26% 的人會選擇立即結束關係,42% 的人最終選擇了分手,32% 雖然經歷了「下頭」,但仍然能夠繼續約會。
從性別角度來看,女性比男性更瞭解「下頭」的相關概念,75% 的女性報告自己有過下頭經歷,男性爲 57% 。但在有過「下頭」體驗的羣體中,男性和女性的體驗頻率和次數幾乎沒有差別。
調查中,女性前三的「下頭」理由是:
▨ 與性別氣質不符(比如他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40% );
▨ 公共場合的尷尬時刻(比如在夜店裏嘶吼着唱歌)( 28% );
▨ 煩人的言行(比如男性認爲自己應該無時無刻不在她身邊)( 22% );
男性前三的「下頭」理由是:
▨ 過於「時髦」(比如沉迷於占星術)( 29% );
▨ 公共場合的尷尬時刻(比如在大街上摔倒)( 21% );
▨ 煩人的言行(比如使用奇怪的俚語或網絡用語)( 21% );
雖然「下頭」理由可能不同,但兩性對「下頭」的整體敏感度沒有顯著差異。
研究發現,「下頭」經歷可能與三種人格層面的特質有關:
▨ 個體的厭惡敏感性,指對某些事物或特點的敏感性很高,比如髒亂的環境、臭味等,這是「下頭」發生的最強預測因子。
▨ 完美主義,戀愛標準嚴格的人更容易「下頭」。
▨ 自戀傾向,自戀傾向強的人往往對潛在伴侶的表現與自身理想形象的符合度相當敏感。如果對方某些行爲「不配合」他們的想象,就會感到「下頭」。
研究者認爲,在面對「下頭」體驗時,重點在於區分它究竟是一種危險信號還是一次過度反應,讓你「下頭」的究竟是長期的、底線性的問題,還是一個瞬間在某個特定場景下引發的短暫厭惡,這些信號對關係的長期成功沒有明確影響,卻可能成爲關係發展初期的阻礙。
當然,「下頭」並不是直接給對方判死刑,也有許多幸福的伴侶會把「下頭」瞬間,發展成加深瞭解的機會和珍貴的回憶。

《 天作不合的我們 》
研究者還表示,社交媒體強化了人們在浪漫環境中對無關緊要行爲的厭惡,加劇了拒絕傾向。這反映出伴侶選擇標準會在人與人之間互相傳播。
人們通過學習他人的標準來減少評估伴侶時所需的認知努力,但這一過程也會抹平個人偏好和個體差異,這也許恰恰反映了人們對自己在關係中的需求缺少認識和理解。
04
我們該如何尋求
真正的「結束」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裏,學會如何應對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至關重要。
分手、突然失業,或是摯愛之人的離世,都可能讓我們迫切地尋求答案。戰爭、自然災害和共同經歷的悲劇,也會激起同樣的渴望。
人們總是對結局抱有強烈渴望,事件的結束意味着放下、釋懷。
當它無法實現時,未竟之事會讓我們感到沉重,影響我們的情緒、健康、自我認同和人際關係。但現實是並非事事都能善終。
結束( Closure )是一種心理上的解決感, 當痛苦或困惑的經歷得到充分解決,不再需要持續的精神和情感能量時,就會產生這種感覺。
如果一件事沒有真正結束,它就會像一個不速之客在任何你預料不到的時刻出現。即使多年以後,它也能激發你的悔恨、憤怒或困惑。
創傷研究表明,未解決的記憶會讓人感覺曾經的事件彷彿就在眼前,直到這些記憶被重新解讀爲過去的事。
許多人會尋求心理治療、自助資源和其他方法,以理解、釋懷或解決生活中懸而未決的問題,從而平靜而清晰地專注於當下真正重要的事情——我們的目標、情感需求以及身邊的人。

《 老友記 》
心理學家正在開發一種有關「結束」的量表工具,這種自我報告測量方法捕捉到了結束的多個方面——終結性、理解、距離感、情緒上的解脫、精神上的釋放,甚至行爲上的轉變——全面展現了人們對結束的感受和體驗。
初步研究表明,關於尋求結束的信念與結束概念本身一樣豐富而微妙。
有些人認爲結束行爲是自我驅動的,有些人則認爲是依賴他人。有些人將其視爲積極解決問題的方式,有些人則視爲被動接受。有些人依靠內在改變,有些人則依靠外在行動。這些個人理論塑造了我們如何在生活中尋求(或逃避)結束。
此外,研究者發現了幾個會讓人們覺得「無法結束」的原因:
▨ 模糊性:當故事感覺未完待續或存在空缺時 ,大腦會拼命填補空白,補充各種各樣的原因和可能。我們渴望連貫的解釋,但生活並不總是能提供。
▨ 逃避:痛苦令人心痛。記憶會引發內疚、羞愧、恐懼或悲傷,而我們本能地傾向於將這些感受推開。逃避能帶來短暫的解脫,卻會延緩真正的治癒。
▨ 障礙: 開放性記憶通常與人際關係有關。無法釋懷的人可能會覺得需要道歉、解釋或對話,但這些可能永遠都無法實現。時間、金錢或缺乏客觀條件支持,都可能讓釋懷變得遙不可及。

《 正常人 》
那麼,我們如何尋求「結束」?
▨ 傾訴:治療可以幫助你說出經歷、審視想法、管理情緒並找到解決問題的步驟。
▨ 寫作:富有表現力的寫作和日記可以緩解侵入性記憶,並促進新的意義。
▨ 轉換視角:從外部視角重新構建故事,或關注更廣泛的意義, 以獲得清晰的理解和距離感。
▨ 依靠他人:朋友、同齡人或有過類似經歷的人可以給予安慰和肯定。
▨ 重新思考結局:有些結局仍懸而未決,對於模糊的失落,儀式、意義構建和靈活性可以幫助我們應對不確定性。
▨ 踐行價值觀:當改變成爲可能時,採取符合自身價值觀的行動——坦誠溝通、設定界限、遠離有害的環境。當改變無法實現時,放手,將其視爲一次學習的機會而非沉重的負擔。
並非所有經歷都能如我們所願地「結束」。有些損失難以界定,有些事件仍不明朗,此時對於「結束」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僵化觀念,反而會讓我們止步不前。
結束並不總是可能的,但新的意義和前進的動力總是可能的。自我接納和專注於當下將有助於我們寫下屬於自己的結局。
本期的 weekly 就到這裏,祝你又收穫了一些有趣的心理學知識~下期再見

這個欄目致力於爲廣大的泛心理學愛好者提供前沿、專業、有趣的心理學研究解讀,並時不時蒐集一些「如何把日子過好」的靈感。

作者 / 三三
編輯 / 羅文
封面 /《老友記》
首圖 /《單身指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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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ttps://psycnet.apa.org/doiLanding?doi=10.1037%2Ffam0001377
[4] https://psycnet.apa.org/manuscript/2026-48976-001.pdf
[5]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191886925000480?via%3Dihub
[6]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divergent-minds/202511/when-and-how-to-share-your-mental-health-history-in-dating
[7]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5-10-struggling-closure.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