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箇中國海員在伊朗戰區|《財經》特稿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3-20

港口附近爆炸後冒起的濃煙。 攝影/高陽

對於戰事進展,高陽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判斷體系:看碼頭上伊朗工人是不是正常上班

文|《財經》記者 江瑋

編輯|蘇琦

凌晨四點半,鬧鐘響起,船艙裏仍是一片黑暗。

41歲的中國船員高陽簡單洗漱後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粥、麪食、煮雞蛋和鹹菜是最常見的搭配。七點以後,船員們會陸續來到餐廳喫飯。鍋裏的粥還在翻滾,廚房裏一切如常,但船艙外的世界和半個月前剛進港時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船隻停靠在伊朗南部波斯灣的阿巴斯港,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戰事正在這片海域發生。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了代號分別爲“史詩怒火”與“咆哮雄獅”的大規模軍事打擊行動。在距離港口不遠處的地方,有時夜空會被突然照亮——那是導彈在空中被攔截後爆炸產生的火球。

遠洋貨船的夜晚並不安靜,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機艙隱約的震動讓高陽需要戴着耳塞入睡。戰事爆發後,耳塞幫他隔絕的還有戰機呼嘯而過的轟鳴聲。

這是高陽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洋航行。2026年1月27日,他在大連港登上一艘5萬噸級散貨船。船上共有22名船員,大多數來自中國,還有三名緬甸船員。船籍註冊在巴拿馬,這在國際航運中很常見,因爲巴拿馬的稅收政策更優惠,管理制度也更靈活。在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裏,這艘船從大連一路向南,經過臺灣海峽、南海和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然後繞過斯里蘭卡北上,駛向波斯灣。

戰事爆發

2月19日夜裏,高陽抵達霍爾木茲海峽阿巴斯港附近的錨地。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能源運輸的咽喉要道,全球海運石油總量的四分之一、液化天然氣運輸量的五分之一都經由此處運往世界各地。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安全對全球油氣供應至關重要,直接影響着全球石油價格。

自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霍爾木茲海峽處於事實上的關閉狀態。過去兩週的戰事已經使油價飆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迫使數十個國家釋放緊急石油儲備。

遠洋船進入港口需要排隊,就像飛機在機場等待停機位一樣。高陽所在的散貨船在錨地停了八天。其間他們沒有感到任何戰爭的威脅,周圍一片祥和。

錨地附近的霍爾木茲島和格什姆島是伊朗頗受歡迎的旅遊景點,每天都有快艇載着遊客在各國貨船之間穿梭。還有小商販駕駛快艇前來向船員兜售蔬菜、水果、水產品和電話卡,他們的收款方式很靈活,既收美元,也能以物易物,廢銅、廢鐵、舊纜繩和酒都收。

2月27日夜裏,這艘散貨船終於獲得泊位,駛入阿巴斯港。阿巴斯港是伊朗南部霍爾木茲甘省的省會,位於霍爾木茲海峽北岸。歷史上它曾在波斯人、葡萄牙殖民者和阿曼人之間幾度易手,鄭和下西洋時也到訪過這裏。在20世紀80年代兩伊戰爭期間,由於伊朗西南部的港口被封鎖或遭佔領,阿巴斯港才逐漸發展成爲伊朗的主要商業港口。

作爲軍民兩用港口,阿巴斯港擁有伊朗海軍的主要基地,是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鍵樞紐;它同時承載着伊朗超過85%集裝箱吞吐量,是伊朗石油和石化產品、礦產品出口的重要通道。

儘管阿巴斯港是伊朗最大的港口,但與中國那些現代化的大型港口相比,高陽眼中的它顯得有些陳舊,碼頭地面露出裂痕,像是年久失修。

2月28日,船舶靠岸後的第二天,伊朗工人來碼頭卸貨,有人還帶了一些本地商品上船售賣。高陽從他們那裏給朋友買了兩盒雪茄,纔剛結完賬,工人便匆忙收拾東西,跟着貨運代理下了船。後來他才知道,彼時伊朗政府向居民發出了緊急疏散短信。這一天,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境內目標發動空襲。衝突迅速升級,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局勢驟然緊張,大量船隻停航或繞道避險。

次日清晨,高陽拎着垃圾袋走下船舷,發現碼頭已經明顯冷清下來。一個伊朗保安遠遠看見他,熱情地揮手打招呼:“Hello, my friend(你好,我的朋友)。”這是當地人見到外國人的習慣用語。這名保安隨後用手比畫導彈爆炸的動作,嘴裏發出“嘭、嘭”的聲音,又在頭頂畫了一個圈,用簡單的英語表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身亡。

此時的阿巴斯港幾乎陷入停擺。碼頭工人全部撤離,只剩下零星幾個保安。當地移動網絡也被切斷,中國移動漫遊和其他全球上網服務失去信號,船上只剩衛星網絡還能勉強保持與外界的連接,但信號也時常中斷。

夜裏,高陽不時感覺到船身在輕微搖晃。那不是海浪,而是遠處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站在駕駛臺上,船長和大副甚至能看到爆炸的光點。白天發生的爆炸不多,基本上都在凌晨以後。

由於每天需要早起,高陽每天晚上九點之前就睡了。他在白天見過兩三次爆炸後升起濃煙的樣子。有一天上午,船尾方向一處類似煉油廠的設施被導彈兩次擊中。喫完午飯,高陽走到甲板透氣,看到同一處設施又捱了第三枚導彈。由於距離較遠,爆炸聲不大,但黑煙在天空擴散開來。在戰事最激烈的前三四天,港口空氣的能見度變差,整個港區像籠罩在灰色的煙霧裏。

在美國媒體列出的伊朗具有戰略重要性的石油設施中,位於霍爾木茲甘省的石油港口羣和集中了伊朗90%原油出口的哈爾克油港並列其中。阿巴斯港附近有多家煉油廠,處理伊朗國內使用和出口的原油。其中阿巴斯港煉油廠是伊朗第三大煉油廠,日均原油加工量超過30萬桶。

3月13日晚,美軍對位於伊朗西南部的哈爾克島實施了大規模打擊,稱摧毀了伊朗海軍的軍事目標,但保留了島上的石油基礎設施。

港口停擺

宣佈哈梅內伊的死訊後,伊朗進入爲期40天的全國哀悼期,前七天停止公共服務。

船上的生活還要繼續。高陽仍然每天四點半起牀做飯,午餐和晚餐保持三菜一湯的標準,保證有肉類、水產和蔬菜,從幹炸金線魚、洋蔥爆羊肉、五花肉炒蒜薹到紅燒排骨、麻辣雞翅和蒜蓉菠菜,他儘量讓同事每天能喫上不重複的飯菜。補給伙食上不了船時,船員的正餐減了一個菜,偶爾喫打滷麪也是爲了節省菜。

但比起被困在錨地裏的船,已經進港的船隻還算安全。高陽從其他船員朋友那裏聽說,在他們之前停靠的錨地,導彈炸得很厲害。船員們喫飯時會聊局勢,也會談起過去的航行經歷。有些老船員去過烏克蘭,也有人去過也門和索馬里,這個世界並不總是太平。

大家對於眼下的戰事沒有太多恐懼,真正讓人焦慮的反而是淡水。2月27日靠港時沒來得及補充淡水,而後戰事的爆發導致補給中斷。3月4日,船上開始限制用水,只能保證廚房和浴室使用熱水,船員們需要到廚房接水使用。情況持續至3月11日,直到負責淡水供應的工人回來上班。

港口停擺期間,唯一仍在營業的是一家小超市。店的規模不大,類似中國的社區小賣店,貨架上擺着水果、調料和一些日用品,最多的是飲料和糖果。有的飲料包裝看起來幾乎和可口可樂、百事可樂一樣,但仔細看生產商卻是伊朗本地的。

路過的阿巴斯港工人。 攝影/高陽

3月6日開始,碼頭工人陸續返工,供應商也開始向船上運送雞肉、羊肉等食物。伊朗政府宣佈的七天停工命令似乎並沒有被嚴格執行。原因很簡單:不幹活就沒有收入。有一次凌晨,戰鬥機從港口上空飛過,夜裏加班的工人立刻撤離,但第二天白天他們又回來繼續裝卸貨。“炸彈只要不落在自己頭上,日子就必須繼續。”高陽說。

高陽一度以爲戰事已經結束,因爲爆炸聲消停了一段時間。碼頭上的工作也逐漸恢復,只是給船加水的工人一直沒有來。他買了兩箱本地可樂和四斤蘋果,一直沒有送來,問過船長才知道,他們在伊朗本地的一個供應商處於失聯狀態。

3月8日,高陽聽到一聲悶雷般的響聲——又有地方被炸了,一艘停在錨地附近的船被擊中。此後幾天又有零星的爆炸聲傳來,濃煙瀰漫,在駕駛臺上還能看到火光。有一處遇襲的地方,濃煙整整冒了一天半,高陽猜測是打中了油庫或者油船。他聽值班的同事說,有一天凌晨四點多的時候打得特別兇,戰機呼嘯而過。

但與此同時,港口的泊位一個接一個地停上了新進港的船。除了伊朗的貨船,高陽還看到了由日本公司管理的巴拿馬船籍貨船,油船也開始進港。這被許多船員視爲一個信號:霍爾木茲海峽可能正在逐步恢復通行。然而能夠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仍是少數。伊朗新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之子穆傑塔巴•哈梅內伊3月12日發表聲明說,伊朗不會放棄復仇,將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

海運數據和分析公司英國勞埃德船舶信息社稱,3月1日至13日,僅有77艘船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而去年同期的數字超過了1200艘。英國海上貿易行動辦公室的數據則顯示,3月以來,包括9艘油輪在內的20艘商船在霍爾木茲海峽及附近海域遭到襲擊或報告發生事故。

據報道,自戰事以來,困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船隻曾請求美國海軍護航,但遭到拒絕,因爲美國海軍評估認爲被伊朗襲擊的風險太高。3月1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呼籲那些因伊朗試圖關閉霍爾木茲海峽而受到影響的國家派出戰艦,以保護這條航運路線的安全。

對於戰事進展,高陽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判斷體系:看碼頭上伊朗工人是不是正常上班。“比如今天上午,碼頭工人就撤走了,因爲昨天晚上好像打得挺激烈,能看到戰鬥機從頭上飛過去。如果明天他們又回來工作了,說明至少我們周圍是安全的。”

被困在波斯灣的日子裏,日復一日的工作還在繼續:甲板上的船員每天除鏽刷漆,機艙人員每天檢查管道,高陽每天給大家做飯。晚上閒下來的時候,有的船員會去釣魚,釣上來最多的是烏賊。因爲採購的食材裏已經有烏賊,這些新釣上來的會被冷凍起來,準備帶回國。

當所有人都繼續着日常生活,高陽時常忘記自己還處在戰區。他所接觸到的伊朗人民看起來也很平靜。除了最初那位保安,很少有人主動和他談論戰爭。裝卸貨工作在按部就班地展開,返工的碼頭工人,中午休息時會在船上的陰涼處鋪上毯子睡覺。“他們常年處在戰爭威脅下生活,比我們這些常年遠離戰爭的人更冷靜。”高陽說。

“換個活法”

被困在伊朗之前,高陽對於這個國家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而如今伊朗無疑將在他的生命裏留下深刻的印記。人生的第一次“大航海之旅”就進入伊朗戰區,他開始以“高而急不得”的用戶名在知乎上分享這段特殊經歷。由於網絡時斷時續,他的分享也時常中斷。《財經》記者對他的採訪在微信上進行,有時因爲斷網要隔好幾個小時纔會收到他的消息。

對於高陽而言,這趟航行既是自己失業後重新找到的一份工作,更是一次自我救贖之旅。大學畢業後,他從事了八年廣告攝影,又做了十年公關攝影師,主要負責汽車品牌和藝人活動拍攝。疫情前一年,他轉型做短視頻創作者,但突如其來的疫情使他收入驟減,他原本所在的行業也不景氣,“大家過得都不怎麼好”。加上婚姻出現問題,他從2023年開始出現抑鬱的症狀。

去年底,結束婚姻之後,高陽決定徹底“換個活法”。

在朋友的建議下,他去海事學校接受培訓,學習救生、急救、防海盜等內容,通過海事局系統的考試後,以廚師身份登上這艘遠洋貨船。他並非刻意選擇廚師工作,而是因爲年齡決定了那些有晉升空間的崗位,幾乎已經不需要他這樣的中年人了。只有船上廚師的政策還稍微寬鬆一些,而他本來也會做飯,考過中級廚師證。

在船上,高陽除了準備一日三餐,還需要盤點和整理庫房。因爲船上沒有服務生,餐廳的打掃也由他完成。他出發前制定了一些學習計劃,準備在海上的空餘時間完成。但上船之後發現由於過於繁忙,每天能留給自己的時間並不多。儘管如此,高陽仍然覺得這份工作比之前陸地上的更輕鬆,至少精神壓力幾乎沒有了。

被困之前,高陽每天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工作結束後,在甲板上吹海風看大海,喜歡獨處的他從來不覺得船上的生活無聊。在船上,高陽有一間自己的房間,除了一張單人牀,還有一張書桌。桌上放着他在小超市買的零食,他甚至在知乎上分享了對伊朗零食和飲料的測評:他最喜歡的是伊朗本地高仿的可口可樂,撒着巧克力糖豆的小蛋糕很好喫,大蒜和鹹味的瓜子勉強說得過去,沒有酒精的啤酒完全是自欺欺人。

按照合同,高陽要在這艘船上待八個月左右才能下船。由於戰事還在繼續,他們的船還無法離開波斯灣,等待是唯一能做的事。

過去半個月的經歷沒有讓高陽對船員生涯感到退縮。他打算結束這次航行之後,回國考一個特殊船舶的證,繼續出海。特殊船舶證能讓他去油化船、液化天然氣船工作,工資能高一些,選擇也更多。雖然他深知這種船危險係數更高,更容易成爲襲擊目標,這段時間在波斯灣被炸的船隻多數是油化船。“日子總得繼續過,賺錢纔是硬道理。”

作爲一個骨子裏反戰的人,高陽堅信談判是比開火更好的解決衝突手段。他曾以爲現代戰爭離普通人的生活很遠,卻不承想它就這樣突然降臨在自己的生命裏。導彈落在十幾公里外,生活卻還要繼續,人們仍然要工作、做生意、掙錢、喫飯。“我們離戰爭有多遠有多近,似乎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繼續過好每一天。港口的伊朗人民給了我一個非常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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