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樟木頭鎮，圍繞塑料產業的從業人員約有10萬人，年交易額超千億元 拍攝：黃思韻
3月以來上游供應商不發貨，想賣出更高的價格，下游生產商“做一單虧一單”，但商家們大多心態平穩，因爲這次的漲幅還沒有過去十年裏前幾輪瘋狂
文｜《財經》研究員 黃思韻 記者 劉以秦
編輯｜劉以秦
距離美以伊戰火約6000公里之外，廣東東莞樟木頭塑料園的老闆們，忙着交換信息，無論是實時戰況、還是實時原料價格，同行羣裏消息不斷。
這裏是中國最大的塑膠散貨現貨交易市場之一。自伊朗局勢升級以來，屬於石油化工的ABS（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共聚物）、PC（聚碳酸酯）等主流塑料原料的價格“每一秒都在變”。有時候一天漲跌3000元/噸。
遠在中東的局勢，通過油價和市場預期，被迅速放大到這個珠三角小鎮的交易市場裏。2月28日，美國、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伊朗方面宣佈關閉霍爾木茲海峽。隔天，布倫特原油收盤上漲近7%，ABS、PC等塑料原材料就漲了約1000元/噸。隨後一週，戰事持續升級，布倫特原油一度升到接近120美元/桶，原材料價格也翻了一倍：ABS從8000元/噸上漲到1.3萬元/噸，漲幅超過60%；PC從1.1萬元/噸漲到接近2萬元/噸，漲幅超過70%。
3月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暗示戰事可能很快結束，次日油價數小時內跌破90美元/桶，原材料報價也回吐大半漲幅。但這種回落只持續了兩天，隨着中東海灣地區油氣設施再度受到襲擊，局勢再度緊張，塑料原材料報價又重新上行。
漲幅最大的時候，注塑廠停工放假，加工廠也沒有訂單，但原材料價格仍然越炒越高。
在樟木頭做了十年生意的陳華（化名）夫妻，形容這就像“鬱金香泡沫”，大家都在空喊價格，一週之內一噸料能空漲五六千元。他們剛開始很高興，以爲這是機會，但很快發現價格漲幅太過“脫離”，價格一大漲，客戶也沒法下訂單。
陳華主要做塑料改性，把原材料加入助劑加工，再賣給下游的注塑廠。他算了一筆賬，辛苦接單還不如直接轉手原材料——加工出來的成品只能賣11元一公斤，而手裏的原材料直接轉手，就能賣到13到15元。
在樟木頭塑料園，商戶之間環環相扣，源頭有波動，就會層層傳導。從上游石化廠，到原材料的一級代理商，到加工廠，再到注塑廠，隨後流向東莞、深圳、惠州一帶密集的製造業工廠——玩具廠、電子廠、鞋廠、紡織廠，乃至東南亞地區。“上游石化廠不交貨，產業鏈條就會斷掉。”陳華告訴《財經》。
一些民營石化廠不按合同發貨。陳華年前提前打好款訂了幾百噸原材料，對方拖延發貨，逼他按新的高價提貨。過去三年塑料行情持續低迷，突如其來的戰事，被一些人視爲需要握緊的機會。一位石化廠代理商說，有人在深圳前海囤了上千噸貨，等着行情持續炒高賣出。
在樟木頭鎮，圍繞塑料產業的從業人員約有10萬人，年交易額超千億元。3月初的那一週，進入東莞樟木頭塑料園的道路擠滿貨車。伊朗成爲這座珠三角小鎮的熱門話題。有人盼着戰事持續，囤貨能高價售出，有人想趁行情炒一把，連早餐店老闆都加入其中，有人愁着什麼時候才能停，塑膠原材料加工廠已經沒有新訂單。
樟木頭堵車：缺貨還是炒作？
廣東東莞樟木頭塑料園分爲四期，佔地約30萬平方米，相當於四十多個足球場大。進入園區的路並不好走，上坡，拐彎，坡面的牆貼滿了大型原材料廣告牌。
貨車來來往往。幾百米外就是鐵軌。綠皮火車在這經過，交匯了廣深鐵路、京九鐵路、廣梅汕鐵路。憑藉這樣的交通條件，小鎮曾一度吸引外資建廠投資，最興盛的時候被譽爲“小香港”。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疫情後經濟低迷，疊加製造業往東南亞外流的趨勢，塑料行情連年走低，這座小鎮也失去往日的輝煌。
直到最近兩週，人們又注意到這個地方。貨車堵塞的短視頻在社交媒體傳播，美以伊戰事爆發，霍爾木茲海峽堵船，東莞樟木頭則開始堵車。當地老闆說，車隊從清晨排到夜晚，綿延數公里。
關於堵車的原因，圈內熱議的有幾個版本。
陳華夫妻從代理商渠道打聽到的情況是，市場裏有三四家體量很大的石化廠代理商，他們盯着備貨信息的網站，專挑備料少的原材料，彼此之間擡價、囤貨，把江浙一帶的貨源不斷往東莞調運，貨車在主幹道上排隊的過程中，就在等待更高的價格。
隔壁檔口的張建（化名）補充了一些信息，塑料原材料廠大多在2月10日左右放假，本該陸續發出的貨就順延到了3月，年後復工，兩個月的排單一起集中釋放，各地石化廠貨車一下子湧入樟木頭。他觀察到，一櫃櫃的貨運向了倉庫，沒有運去下游注塑廠。
這裏的便利店老闆也聽說過大家在“炒料”。在她看來，那是“有渠道的人”才能參與的遊戲，外行人很難進去，“萬一貨砸手裏，就完了”。
張建是塑料行業的貿易商，也兼職做一級代理的生意，入行已經十多年。這波戰事帶來的漲價行情，對一級代理商無疑是商機所在。只要把握窗口期，如果順利的話，“有人一星期可以搞完一整年的業績”。
比起同行，張建主張“快進快出，不能太貪”。很多時候，貨還沒到倉庫，就已經被他轉手賣掉了，每噸貨賺個幾十元或幾百元的差價。
他知道更多的一級代理商把貨放在倉庫，“不急着出售”。大家都在等更高的價格，大多數願意買單的客戶也秉持相同的心態，想要繼續炒高價格，貨其實很少流向下游。他聽說有同行囤着一千噸的原材料，這也給了他信心。“別人上千噸都不怕，我們一點點怕什麼？”
機會把握在每個人不同的判斷裏。戰事有什麼新進展，預估戰事會持續多久，什麼時候拋售，都是大家熱議的話題。張建已經想好了退路，哪怕行情突然反轉，他還可以做原材料的改性加工，自我消化剩下的貨。
像張建這樣和石化廠做一級代理的貿易商，並不是完全自由進退。與石化廠簽訂協議後，不論市場價格是漲是跌，他們每個月都必須完成約定的進貨量。保底10個櫃計算的話，都得數百噸起步。
石化廠會根據提貨量給予返點，一些代理商因此更願意在行情波動中尋找價差。“在這個市場做下去的人，都習慣了這種節奏。”加工商李珂（化名）告訴《財經》，“大漲後面往往跟着大跌。這一波沒賺到，下一波就賺回來，一整年拉平就行。”
李珂也曾動心過。3月5日，這天美國國防部長稱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將進一步升級，李珂看上一款當時1.35萬元/噸的PC材料，得知有同行已經從中賺了2000元/噸，她想去接手這個“現貨櫃”繼續“炒”，打算賺1000元差價就拋售，一個櫃子10噸，轉手就能賺1萬元。
“就像買股票一樣，漲了一點就賣掉。”她觀察到周圍很多同行都這麼幹。和家人商量後，她轉念一想，自己有實體加工廠，沒有必要去冒任何風險，也就放棄了。
熱度最高的時候，普通人也加入到這場“炒料”遊戲中。李珂和張建都聽說，附近賣早餐的人也跟着囤起了原料。
做一單虧一單，下游廠家部分停工
“價格拉得那麼高，客戶接受不了，實際上大家就不做，就拖着。”陳華說。
作爲中游的加工商，他上對接石化廠一級代理商，下對接注塑廠的客戶，處境很“尷尬”。年前，他已經向石化廠打款訂下了幾百噸的原材料，但戰事開打後，石化廠一直拖欠不交貨，想囤貨賣高價。
壓貨的情況不止一家。“大的石化廠全部都耍無賴。”陳華很生氣，這種情況集中在民營性質的石化廠，他去問，對方的答覆就是“目前暫停發貨”，能發貨的只有高價原料。
石化廠代理商之間也產生矛盾。石化廠不交貨給某代理商，轉頭把貨賣給了其他代理商。陳華瞭解到，這種扯皮的事情這幾天也常發生。
另外一端，加工商報給下游的價格也跟着漲，客戶注塑廠的新訂單明顯變少。往年這時候，工廠所有機器都會運作起來，但現在陳華工廠開工率只有50%，基本是做舊的訂單。
李珂說，加工廠基本都有備貨的習慣，更何況春節期間，幾百噸上千噸的庫存都很常見。所以這些舊訂單的生產如常，也不太會受到戰時價格起伏的影響。
一位當地做再生材料的商家也比較淡定，表示價格漲幅影響並不大，因爲年初有備貨。
一開始，陳華夫妻很高興，認爲這“肯定是個好事”。他們算了算賬，原材料漲1000元，自家加工就賺100元，500噸就能賺回50萬元。
但現實不如計劃那麼理想。隨着價格日益飆升，下游注塑廠也接受不了價格。“一下漲了三四千元，誰都做不了，不可能做虧本買賣。”陳華說，有些對接的注塑廠已經放假停工了。
另一位加工商陳方娟告訴《財經》，和下游客戶報價交流時，對方表示每做一個零部件產品，就虧損五毛，所以客戶“乾脆停下來不做了”。
張建留意到，一些知名品牌的注塑廠以“停產”來博弈議價空間。他們向石化廠表示，不接受原材料價格幾千元的上調，寧願停工。
下游工廠的選擇空間有限。張建告訴《財經》，不少注塑廠和客戶籤合同是季度的價格，無論供應端價格如何起伏，他們都需要交貨，難以避免虧本生產。
一位知名家電公司人士表示，美以伊戰事導致的石油價格上漲、塑膠原材料上漲的問題可能會影響他們一整年的出貨量。
家電廠商們通常會提前根據各類信息，比如原材料、生產製造、不同市場的淡旺季、重要營銷節點等因素提前對供應鏈做規劃。因突發事件導致的原材料價格上漲、貨源緊張等問題會直接讓產品出廠成本變高，進而銷量下滑。
樟木頭的從業人員已經歷多輪漲跌。
疫情期間，大家搶着囤口罩，再疊加物流受阻，需求遠超供給，製造口罩的原材料價格翻了四五倍。
2016年也出現過塑料漲價潮。當時在供給側改革下，塑料市場去除了過剩產能，市場需求激增，且出口持續增強，ABS、PP、PVC等原材料價格翻了兩三倍。這一年，有18家PVC企業趁機抱團漲價，通過微信羣多次達成統一漲價的壟斷協議，導致PVC市場價格異常上漲，被國家發展改革委次年處以4.57億元罰款。這一年，幾乎所有的家電都在漲價，由於原材料漲價，家電行業線下累計零售價格均同比上漲約5%-10%。
這一次，塑料行業的商家們大多心態平穩。這次的漲幅還沒有之前幾輪瘋狂。
戰事一打，李珂的加工廠沒有新訂單。她還是很淡定，認爲大漲之下必有大跌。貨車堵車的那周，原材料價格翻倍，一些她的同行朋友直接“放假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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