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雪漫:與媽媽做最後的告別,一場關於死亡的準備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1-13

大家好,我是簡裏裏。

BYM養育系列做到了第三期。這一期是我和魏雪漫在梅里雪山腳下大樂之野拍的。錄這一期的時候是我們在梅里雪山呆的最後一個晚上,好運氣趕上傍晚山上下雪,身後的雲都是真的!(看到的你也都會有好運氣:)

*魏雪漫是聲音工作者。她在流行演唱、音樂劇表演、流行聲樂教育、人聲療愈等領域實踐並持續探索逾二十五年。

我和雪漫認識了十五年,這十五年中,她歌唱,同時做了公益項目「一個母親」,幫助了很多很多身處困境的媽媽們。雪漫是很虔誠的佛教徒。她前兩年經歷了母親因爲漸凍症的過世。

我們在節目前面聊了一些關於她這些年的變化、她的「承擔責任」、和母親之間的關係、還有她最近演出的音樂劇「此生必駕」中的「安高原」:一個將自己的女兒交給外婆撫養,十年只見自己女兒三次的、內在破碎的女性如何瞭解自己的出生,如何修復。

在節目的第18分鐘後,我們才進入正題。我們聊了雪漫過去幾年中,如何爲媽媽的死亡做準備,如何經歷死亡,如何哀悼。她非常真摯地講述了她和她的家庭如何在死亡到來之前的一年半中,積極地做準備;她們怎樣將這個哀傷和送別的過程灌滿愛意、又如何在之後的生活中與喪失感一起生活。

在對話中,我感受到死亡這件巨大的、不可控的事情變得可以直視。雪漫的分享對於我異常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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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內容根據對談整理(有適當刪減)

01

爲死亡做積極準備

簡裏裏:我記得剛認識你,是我們一起上課。十幾個人裏,你是特別有顏色的一個人,後面玩象徵性遊戲,每個人都扯一個毛線團。大家都共同製造了一個麻煩,解不開的結。

我至今都記得所有人最後都放下了,線垮到地上,老師也說要放下了,只有你還拿着一團毛線,站在教室中間,不肯讓它走。

魏雪漫:是的,最後老師說要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只有我一個人去收了,放在一邊。我獲得的一個詮釋,大概就是我是一個會過度承擔的人。當時我就覺得我媽媽從小簡直就在訓練我,永遠會有「你是老大,你要做榜樣」。

我就會考慮家庭的事,那時候覺得好累,爲什麼是我?一種被害者情緒,但現在感覺完全不一樣了。我更想要自己有能力,更多地承擔。

簡裏裏:我知道你這幾年在經歷一些很艱難的時刻。我想跟你聊一聊你媽媽的事情。我記得是應該是 22 年初,你那時候突然給我發了一段語音,說你很匆忙地離開了北京,搬回了成都,因爲你媽媽被診斷出來漸凍症。我能從你的隻言片語中感受到媽媽的離開對你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魏雪漫:嗯,我跟我媽媽是非常緊密的一個連接,非常相愛。我發現我的身體會極度共情我媽,我會不由自主地模仿她的病程。

我媽走不動路時,我也覺得累,走一段和她說,我也有點走不動了。然後她坐輪椅時,我整個人的行動力也消失了。

我可能太過於共情她正在經歷的一切,那是一個看着生命一步步朝向黑暗的、絕望的過程。哇,我覺得家屬太需要被支持了,非常需要。那真的是太挑戰了。

《 人世間 》

簡裏裏:從你媽媽確診到最後離開,大概多久?

魏雪漫:一年半。我很慶幸我們有這段時間做「積極的準備」。我們很早就決定讓媽媽儘快瞭解病情,因爲有些決定,我們希望由她自己來做。我們作爲親屬,知道那個意味着什麼,不想看她的生命進入那種完全毫無品質的狀態。

她對自己的生命做了很多決定,比如不插管、不接受急救、然後不在醫院過世。那我們要想盡辦法幫助她。

當時成都面臨疫情封城,對於媽媽這樣的漸凍症患者是極其危險的。因爲一旦感染可能會有痰,她只要一口痰沒有辦法吐出來,三分鐘之內就會窒息。

我們真的經歷了那個時刻,當時我整個人已經全身麻了。我看着我媽媽的眼睛,她的眼神從驚恐到求助,最後到放棄,她好像在跟我說,「算了」,整個過程其實很短,可能只有一分鐘。然後突然那口痰下去了,她緩過來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和我媽媽都突然就明白了。好,我們現在要開始做更積極的準備。

簡裏裏:你指得更積極地準備什麼?

魏雪漫:就是喪葬的處理方式,她是否要有墓地?她的骨灰怎麼處理?貴重的東西要交給誰?她最不放心的人、事、物是什麼。

她告訴我不想要墳墓,她也怕水,所以不想撒向大海。但她喜歡高處,喜歡山。我就告訴她,有一個山對面可以看到布達拉宮風景,她就一直點頭。

我其實已經想好了,我要怎麼去處理她離開這個事。我們有一套自己對死亡的認知,而且非常細緻,結果我們剛討論完這些很關鍵的事,第二天,很突然的,她的呼吸就衰竭了。我馬上就開始跟我爸爸說,可能媽媽要走,我們就開始唸經,把她放上牀,這些都是我之前就學會的。

簡裏裏:那天你們都在家嗎?

魏雪漫我們全部的人都在家,除了我妹妹。

我們還是把她放牀上,然後幫她擺好一個右側臥的動作,給她喂水,跟她說:你最掛心的這些事全部都不要擔心,我會怎麼樣、我妹妹會怎麼樣、爸爸會怎麼樣,我們都會把他照顧得很好。

當時她其實已經沒有脈搏,沒有呼吸了。但我講完這一切,她的眼淚就這樣流下來了。

02

「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離開了」

簡裏裏:我完全不能想象一個家庭如何面對必然要來到的巨大喪失,在這一年半你都經歷了什麼。

魏雪漫:最難接受的我要看着我媽媽受苦,我媽媽是那種非常愛美的人,像我這樣宅在家裏,那簡直要她的命。她就天天要出去跳舞,跟好朋友到處去玩,要唱歌,她是要做這些美好的事情。但她完全被困在她的身體裏。

但我發現,我媽媽反而是家裏表現得最祥和的人。她後期喫流食經常嗆咳,全家人每次都像接軍令一樣起立緊張。但每次挺過去,她總是第一個露出笑容,那時她只有一隻手可以動,哪怕她在生命最失去控制的時刻,都在用笑容安慰我們這些笨拙的家人。

在送她的過程中,我們都真的是對她充滿了祝福,很確信她去了一個我們認爲更好的地方。我女兒也在我媽媽入殮的那一天,在家裏對着天空中說,「外婆,你要乖乖的,不用擔心我們哦。」

我理解了爲什麼古人說要「守孝三年」。聽上去好像是活着的人要爲死者做什麼,但其實守孝三年是爲活着的人提供了一個空間和時間,去消化、療愈、去接受這個喪失。

直到一年半後,有一天我特別明確地和我妹妹說,我現在纔有這種感覺——「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離開了」。我說你是不是也這樣,也有這樣的感覺?

我們既要接納這個感受,又得提振自己,重新成爲彼此最愛對方的那個人。與此同時,我們會更加讚歎我媽媽,哇,她是怎麼做到的?她是用了什麼魔法,讓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受——她是最愛我們的人。

我和我妹妹覺得,在現在這個生命的階段,排序最重要的是怎麼把老人送好,這是最重大的一件事。它重要過任何事情。第二個是怎麼把小的(指孩子)好好帶大,第三個纔是我們自己。

簡裏裏:這回應了一開始你講的放下我執、願意爲他人承擔責任這件事情。你「擁有自我」和「失去自我」,它不是那麼單一象限的事情。

03

「媽媽的火塘啊不能滅」

魏雪漫:即便我已經這麼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成爲一個母親,我依然有這樣的感受,這就是我和媽媽之間那種深刻的連接。我常常會想起楊麗萍老師的舞劇裏面有一句歌詞,「媽媽的火塘啊不能滅」。

那個火塘一滅了,好像家庭就不再有溫度了一樣。一定會有這樣一段時間,我們家是這樣,所以我跟我妹妹說,我們要提振起來,我們要點燃那個火塘。

簡裏裏:簡單心理之前採訪過李昀鋆老師,她是個專門做喪親研究的學者。我記得她有一個表達大意是喪失母親的空洞是永遠無法補上的,沒有哪一刻是你覺得這個事情過去了。哀傷永不止息。

魏雪漫:如果你真的覺得它是一個洞,你別試圖去填滿它。對我來說,有一陣子我有一種特別強烈的虛無感。

我覺得太震驚了,我不是對死亡震驚,而是一個給我生命的人,對我如此巨大的影響的一個人,它就真的像泡沫一樣,嘭,就沒有了。那個如夢如幻的感受,特別強烈,我無法迴避它。

嗯,真的就像我的一場夢。我媽媽的照片是放在我的佛堂旁邊。旁邊還放了一個很漂亮的轉經筒。我女兒很喜歡的那些手鍊,閃閃亮亮的都供在那邊。

我給那個照片去點燈,就是這樣看着她,很寧靜,那個寧靜就是來自於那個虛無。尤其剛剛開始,就覺得她沒有來過嗎?她沒有存在過嗎?她怎麼就啪一下就幻滅了?嗯,做準備很重要。否則我完全無法想象該怎麼經歷這一切。

簡裏裏:我聽你講的時候有一個感受:雖然這是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事,但裏面仍然是有很多可以做準備的、讓這個過程更充滿愛意的事情。

我想起來我爺爺過世。那是十幾年前了,爺爺肺癌晚期住在醫院。我記得當時家人都在病房守着,但我奶奶沒去,她躲在家裏哭。她給我爸交代了一句話,讓他轉告爺爺。她說:「你跟你爸說,讓他放心走吧,我這輩子不會找別人的。」

魏雪漫:這讓我想到我媽媽,她剛開始用吸痰器,這個吸痰它其實很容易操作,但我們家裏人都不會,只有我是操作最好的,所以可以想見我媽媽的可憐,她就是任人擺佈。但是她一直在笑,她在笑其他人的笨拙。尤其是笑我爸爸。

我爸爸平時是個「機械達人」,家裏的燈泡、電器壞了都是他修。可唯獨在操作吸痰器這件事上,他真的是顯得最笨的一個。我覺得那是因爲他無法面對愛人承受的痛苦,他沒有辦法操作這個。

我媽媽一開始就忍耐嘛,每次都要笑他們。她的那種笑我覺得很大意義上是安慰我們。她受不了了就搖頭把他們「趕走」,指名要我這個操作最穩的人來。

這些吸痰的過程我們都拍了下來,給媽媽看,我們說媽媽肯定有很多家庭和你一樣得病的人也不會用這個,我說你想不想我們把它放在網上,分享一些我們的使用心得?我媽媽就使勁點頭。

你看這就是我們家的一個基礎氛圍,你承擔什麼、分享什麼,或者希望別人能少一點痛苦。這個純粹就是我媽媽建立的家庭的文化。她是一個很悲憫的人。

可是我們只有這個心願,但完全沒有力氣來執行這個事情。還沒來得及,我媽媽就離開了。而我一直到今年(2025年)下半年才覺得自己剛好一點。

簡裏裏:那今天在梅里雪山下你來分享這些故事,可能是你媽媽的安排對不對。

魏雪漫:哈哈你這是神叨叨吧你。

簡裏裏:你可不可以爲那些正在經歷喪失的人或家庭送一個吟唱?

魏雪漫:當然,非常願意。就像我祝福我媽媽一樣。我會選擇唱一首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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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Kira、羅文

封面及部分配圖來源於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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