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絕命毒師》《風騷律師》主創團隊的新劇《同樂者》（Pluribus）在流媒體上線。
劇中塑造了一個被病毒席捲的未來世界。這種病毒讓所有感染者共享一個大腦，並處於「絕對快樂」的狀態。
女主角Carol是極少數的免疫者之一。在這個沒有爭吵、只有微笑的烏托邦裏，她因爲保留了憤怒和悲傷的能力，成了需要被糾正的「病竈」。
當Carol無法忍受虛假的和諧，宣泄出真實的憤怒時，竟然導致1100萬個感染者因無法承受「強烈的負面情緒」而集體抽搐、甚至死亡。
這部劇之所以能引發大範圍的討論，除去導演一貫的黑色幽默風格，很大程度上在於它拋出了一個極具挑釁意味的問題——
如果人類的所有負面情緒都被剔除，世界真的會變好嗎？
（以下內容沒有劇透，可放心食用）
01社會禁止憤怒，尤其是女性的憤怒
在《同樂者》中，Carol 無法融入快樂的集體，被標記爲「異常」。現實世界裏，我們對「異常」的處理方式，往往更隱蔽，也更日常。
比如，我們常用「情緒穩定」來評價一個人是否成熟或者專業。這聽起來像是修養的讚美，但它也可能意味着一種高強度的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在衝突中率先冷靜、率先理解、率先退讓，把關係的穩定放在真實感受之前。
對於「情緒穩定」的要求，並不是平均分配的。
2025 年的一項心理學研究（Radke & Hanson）發現，女性在表達憤怒時，更容易被貼上「情緒化」「失控」的標籤；而男性在相同情境下表達憤怒，卻更可能被解讀爲「有立場」「有魄力」。
另一項關於羣體影響力的研究（Salerno & Peter-Hagene, 2015）也顯示，女性在羣體討論中表達憤怒，會顯著削弱她的說服力；而男性的憤怒，反而可能提升其地位。
也就是說，問題並不在於憤怒本身，而在於誰被允許憤怒。
02「情緒穩定」的代價
如果表達憤怒只會帶來負面後果，那麼最理智的選擇，似乎就是學會不再憤怒。但這種適應是有代價的。
持續的情緒壓抑，首先帶來的是一種隱性的自我磨損。當注意力長期用來感知他人的需求、管理場面的和諧，自己的需求就會逐漸被忽略，並最終表現爲慢性的焦慮、職業倦怠、抑鬱等。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當社會整體傾向於否定負面情緒，個體的主體性體驗也可能隨之受損。
生活中，我們常常會在遭遇不公，或遇到讓人不適的情形時，被周圍人告知「別想太多」「要大度」。這種有毒積極性（Toxic Positivity）往往不是出於惡意，卻可能在無意中否認了個體真實的心理體驗。
對女性而言，長期被期待保持溫和、降低情緒張力，容易進一步鞏固性別刻板印象，也進一步削弱了女性個體表達憤怒的合法性。
03憤怒，是清醒的錨點
回到開頭的那個問題：如果剔除所有負面情緒，世界會變好嗎？
我的答案是：如果快樂的代價是交出判斷力、邊界感和異議的能力，那這種快樂不僅廉價，而且危險。
在《同樂者》中，那些始終保持快樂狀態的人，不僅失去了體驗負面情緒的能力，也失去了調節和承受情緒的能力。當真實的憤怒出現時，他們反而更容易崩潰。
相反，負面情緒——尤其是憤怒——是具有生存功能的，它像身體的痛覺神經一樣重要。痛覺讓你避開火焰，而憤怒則在不斷提醒你：你的邊界被侵犯了，你的需求被忽視了，有些事情是不公正的。
美國詩人Audre Lorde曾在一篇關於憤怒的演講中提到：「憤怒充滿了信息和能量」。對於現代女性而言，重新審視「憤怒」的價值尤爲重要。
你的憤怒，是失控的爆炸
還是一種清醒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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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鼓勵無差別的攻擊，而是爲了更清楚地識別自己的感受與界限。
正如劇集向我們展示的那樣，在一個不僅要求你聽話、還要求你必須要「笑着聽話」的荒誕世界裏，保有感受憤怒的能力，也許正是我們與真實自我保持連接的一種方式。
作者 Keyi
參考文獻
Radke HRM, Hanson A. 2025. Women are derogated for expressing group-based anger which undermines collective action for gender equality. J Soc Psychol. Jul 12:1-18.
Salerno, J. M., & Peter-Hagene, L. C. 2015. One angry woman: Anger expression increases influence for men, but decreases influence for women, during group deliberation. Law and human behavior, 39(6), 581.
Chaplin TM. 2015. Gender and Emotion Expression: A Developmental Contextual Perspective. Emot Rev. Jan;7(1):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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